母女相见
片刻后,天光温和却稀薄,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进偏厅,铺出一地浅淡的亮。
整座院落内外层层布哨,亲兵静默立在廊下,无人出声,却处处都是无声的桎梏。空气静得压抑,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只待一瞬风吹,便会弦响惊局。
白诺是被白肆亲自带过来的。
小姑娘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色公主裙,长发软软垂在肩头,眼底藏不住怯生生的期待。奔波了一天,她几乎没有睡过,心里反复揣着那两个字——妈妈。
从出生起就孑然飘零,除了哥哥之外无根无依,直到沈清沅这个名字突兀闯进她空空荡荡的人生,她才第一次生出一种懵懂又滚烫的渴望。
她也想有个人,是血脉相连的牵挂。
白肆走在她身侧,步伐沉稳,指尖微垂,看似放松,实则全程将她护在自己身侧。他眸光沉敛,扫过四周密不透风的看守,眼底掠过一丝冷色,却终究没有多说一句。
他答应过陆烬,守规矩,不生乱。
他只能给她这一场短暂的圆满。
“别怕。”
白肆低头,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只有她一人听得见,“见一面而已,我就在外面,不走远。”
白诺仰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轻轻点头:“嗯。”
厚重石门被亲兵缓缓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沈清沅静静坐在墙边的椅上。
往日从容沉静的眉眼染着淡淡的倦色,脸色略显苍白,褪去了所有顶尖医者的锐气,只剩下一副柔弱安静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眸。
视线穿过空气,直直落在门口的女孩身上。
那是她的孩子。
是她遗失多年、从未护过一日的亲生女儿。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局势、恩怨,仿佛在这一秒短暂退场。
沈清沅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住,眼底骤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白诺站在门口,脚步迟疑,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
她不敢上前。
陌生,忐忑,紧张,又带着汹涌的、压抑许久的向往。
眼前的女人很美,温柔得像一捧温水,是她从未拥有过的、想象中属于母亲的模样。
“过来让我看看你好吗?”
沈清沅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温柔得能化开冬日薄冰。
白诺鼻尖微微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回应亲情,没有人教过她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血脉至亲。她只会呆呆站在原地,望着沈清沅,小声嚅嗫:“阿姨……”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窘迫地垂了眼。
她不敢叫那声妈妈,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就碎的梦。
沈清沅看着她小心翼翼、怯怯生生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着疼。
她不知道一个小女孩在乱世飘摇里,是怎么独自长大,天真纯粹却也怯懦,连认亲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是她的亏欠,是她这一生,再也补不回来的遗憾。
“过来。”沈清沅放软了所有语气,伸手,掌心干净温热,“到我这里来。”
屋内四角皆有暗哨,门外亲兵伫立,隔墙之外,陆烬的人全程监听监视。
这场温情,从头到尾,都架在刀刃之上。
沈清沅心知肚明。
她不敢提任何能被视作煽动的只言片语。
她只用最轻柔的目光,牢牢锁住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