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名贴
课歇,监生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压低了声音议论。
每当有学官路过,众人便立刻噤声,纷纷装作忙活其他的事情,待学官走远,那压低的声音又重新响起来。
此时的国子监,俨然一个小朝堂,暗流涌动。
监生本有上书言事之权,虽需经学官转呈,不得越级直奏,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将对于张书的满腔不满付诸笔墨。
很快就有人牵头草拟了一份联名帖,洋洋洒洒列了七八条理由,直陈张书建议女监生入部观政一事“有违祖制,恐伤士心”。
短短半个时辰,已有数十人在上面签了名。
也有一些监生袖手旁观,不愿掺和,被同窗拉拽时只淡淡道一句“圣意难测”,便低头继续温书了。
廊下、号舍、膳堂,到处都有人在议论张书的奏疏。
与男监生们的群情激昂截然相反,女监生们安静得出奇。
她们没有参与争论,只是端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仿佛这场风波与她们无关。
可内心的触动,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尤其是当初第一批入国子监、如今又即将成为第一批出学的那些女孩子们。
就在前几日,她们中的不少人,还在为出学后未知的前路暗自迷茫。
她们大多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其中不乏出身显赫的勋贵世家。
当年公主奏疏,朝廷下诏,许三品及以上官员之女考选入监读书。这诏令推行之初阻力重重,几经博弈,终是落了地。
各家或表忠心,或顺应风向,或奔着国子监的名头,从府中挑了知书达理的女儿送去应考。
考中了,旁人提起来总要赞一句“家学渊源”“闺中才俊”,回头论亲时,更是锦上添花。
当初踏进国子监大门的时候,她们中绝大多数也是这样想的,觉得不过是在此修习一段时间,博个好名声,镀一层金,回头就可安安稳稳地嫁个好人家。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待,就是数年。
她们与男子同堂听课,学了一样的经义策论,读了一样的史书典籍。
先生提问,她们一样要对答如流,月考岁考,她们一样要排名次、争高低。
不知不觉间,心里渐渐起了一些其他的念头。
男子可以考科举、入仕途、建功业,她们出学之后,却只能回家等着嫁人,等着那些读过的书慢慢蒙上灰。
这真的对吗?
她们,真的甘心吗?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她们似乎只有这一条路走了。
然而现在,有人在前头为她们辟出了一条从未有过的小径。
那条路狭窄、崎岖,两侧满是荆棘与冷眼,可它好像是通的,又隐约透出了一点光。
廊下慷慨激昂的讨论声愈发大了,那些千篇一律的礼法教条翻来覆去地被人高声诵读,仿佛声音越大便越有道理。
安素端坐学室内,桌上的书页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直到书页上忽然多了一道影子,有人快步走到她身旁。
“安小姐,您家来人了,说家里有事,请您立刻收拾东西回去。”
安素抬头,认出来人是监内跑腿传话的杂役。
她神色不变,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