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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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安格斯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那块怀表。他刚吃过晚饭,但吃得不多——准确地说,他没怎么吃,食堂里那些食物放在面前,他叉了几块土豆,嚼了两下就放下了叉子。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别的事情,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怀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表壳上的纹路很细,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他打开表盖,里面的指针还是走得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脚步。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表盘边缘,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震动,像一根极细的琴弦被拨了一下。

  迪尔梅德在里面加了东西。那家伙嘴上说“稍微助力一下”,实际上加的范本比“稍微”多得多。

  安格斯能感觉到,怀表里那些细密的、交织在一起的纹路,比之前更丰富也更复杂了。像是有人在一条原本只有几条支流的小河里,又挖出了几十条新的水道。

  他还没完全看懂那些纹路的走向,但每当他坐下来盯着表盘看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视线边缘慢慢清晰起来,像一幅被水雾蒙住的画,正在一滴一滴地变清楚。

  他这几天晚上都睡在办公室里。起初是忙到太晚懒得回宿舍,后来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沙发够长,虽然不如床舒服,但他躺下去之后没多久就睡着了。早上醒得早,睁开眼就看到

  怀表放在桌角,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他坐起来,穿上鞋,走过去把怀表拿起来,继续前一天晚上没做完的事情。

  他注意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教过课了。虽然课表上还是有他的名字,但他把大部分课堂任务交给了其他教授代劳——反正他现在是特别教授,是个代课的。

  不过麦格还是有点担心他,某天询问了他一次,他说自己身体有点不舒服,需要休息几天。麦格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再追问,只是说让他好好休息。

  安格斯觉得自己确实需要休息。但不是那种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的休息。

  他需要把这件事做完,而他需要的就是一切成功后的“休息”。

  安格斯觉得脑子里总有一个念头在转,像一只一直在飞的鸟,不肯落下来休息。那个念头就是:如果他掌握了完整的时间魔法,他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线去,把那个真正的塞巴斯蒂安带回来。

  不是这个安妮活得好好的、和塞巴斯蒂安之间隔着一段陌生距离的塞巴斯蒂安,而是那个一起经历过一切的、他熟悉的、和他并肩走过那些黑暗日子的塞巴斯蒂安。

  安妮当然可以活得好好的,但记忆被改后的塞巴斯蒂安他才不认。

  那天晚上他和塞巴斯蒂安他们吃完饭回来之后,又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怀表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得很清楚。奥米尼斯是唯一没有变的人。奥米尼斯没有需要被拯救的家人,没有需要被纠正的过去。

  他的亲人都已经和他断了联系,他的生活轨迹从头到尾都没有被动过。

  所以奥米尼斯还是那个奥米尼斯,这一点安格斯确认过好几次。他还是那个说话带着一点讽刺、走路很轻、永远能察觉到别人情绪变化的奥米尼斯。

  可塞巴斯蒂安不同。塞巴斯蒂安的过去被人动过了。安妮活下来了。那个曾经支撑他做出许多选择的动机没有了。安格斯无法确定这个塞巴斯蒂安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塞巴斯蒂安。

  这个想法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知道说出来之后,塞巴斯蒂安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瞪大眼睛,然后说“我还是我啊”,接着是困惑,最后是受伤。安格斯不想看到他那种表情。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说。他选择埋头研究,等到他掌握了那种力量,再把一切都找回来。

  可他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塞巴斯蒂安知道了真相——知道他正在研究时间魔法,不是为了追求力量,而是为了把“原来的”他带回来,或者选择抛弃现在的一切回到过去——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安格斯疯了,还是会觉得安格斯根本不信任他?安格斯不敢想得太深,每次想到边缘就停住了,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怀表上。

  他放下怀表,揉了揉眉心。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了,把窗台的边缘照出一道银白色的亮线。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自己正在往一个很深的地方走,身后那个地面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没有了退路,他也不想有退路。

  安格斯把怀表握在手里,如同之前试验的那样,将魔法注入进去,掌心的温度从表壳边缘渗进去,和表盘里涌出来的东西撞在了一起。

  他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吸力从表盘深处升起来,一开始是温和的,像一只手掌松松地搭在他手腕上,然后那只手掌收紧了。魔力从他的指尖被抽出去,沿着表壳的纹路往表盘中心汇聚,速度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

  怀表的金属壳在发烫,那种热度在几秒钟之内从温热变成了灼烧,烫得他的掌心开始刺痛。安格斯咬住牙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柜子前面。膝盖撞在柜门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顾不上疼。立刻拉开第一层抽屉,里面是几卷羊皮纸和一沓旧信,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他猛地拉开第二层抽屉,里面是一些用过的墨水瓶和几根断掉的羽毛笔,还是没有。

  他拉开第三层抽屉的时候手因为痛苦而发抖,抽屉的拉手在他指间滑了一下,他用另一只手扶住柜门,把抽屉重新拉开。

  小木盒躺在角落里,深棕色的表面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和抽屉底部的阴影融为一体。安格斯一把抓起盒子,手指把盒盖掀开,魔法石躺在绒布衬垫里面,原本那种温润的、透着光的红色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落了很久的灰。

  安格斯没有时间思考。他把魔法石贴在了怀表背面。石头碰到金属的一瞬间,那股吸力从他的魔力上移开了,像一头野兽被另一块更大的肉引走了注意力。

  魔法石的颜色开始变化,那种变化是肉眼可见的,从深红到暗红,从暗红到灰粉,从灰粉到灰褐。石头的表面开始发干,原本光滑的切面变得粗糙,细小的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冬天湖面上结冰时裂开的那种纹路。

  吸力渐渐弱了。安格斯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压力在消退,像是一只攥紧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最后那股力量彻底消失了,怀表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不再发烫,不再震动。

  他把魔法石放在一边,石头已经彻底变成了暗沉的灰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的样子。

  安格斯低头看着怀表,表盘上的指针还是停着的,但他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在过去的几天里一直在研究这个——把怀表的内部结构改成类似时间转换器的机制,只是把转一圈是一天的设定改成了分针走一圈是一年。

  他推算过很多遍,确认过每一道古代魔文符文的位置和走向。表盘背面那些他亲手刻上去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线条细密,交错成一幅复杂的地图。

  安格斯曾经设计好的计划是只让秒针跳一下。迪尔梅德是几天前才开始改变的,六天的时间差应该足够让他回到所有变动发生之前。

  但他盯着表盘看了几秒钟,临时改变主意了。

  六天太短了,他无法保证迪尔梅德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行动的,无法保证这个世界的变化到底是从哪一个节点开始的。

  他要回到更早的时候,回到一切开始之前。回到塞巴斯蒂安还不知道他对安妮所做过的事情的时候,回到那些裂痕还没有出现的时候。

  安格斯的手指捏住表冠,转了一圈。分针跳了一格,从十二点移到了十二点零一分的位置。他不能确定到底要回到多久以前才算稳妥,但一年前是合适的。

  蓝色的光芒从表盘里涌出来,很柔和,像一层流动的薄雾。光芒包裹住他的手指,然后蔓延到手背、手腕、小臂,最后将他整个人环绕起来,就好像他整个人正在变成一道光,被表盘吸进去。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在拉长变形——柜子的边缘变成了弯曲的弧线,地板上的裂缝被拉成一条绵延的线,窗外的天空碎成一片一片的色块,像被揉碎的蓝色玻璃。

  安格斯感受到一阵眩晕,方向感逐渐错乱,他分不清自己是在上升还是在下坠,也分不清周围那些流动的光是往前还是往后。他的身体失去了重量感,像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液体里,周围的温度在变化,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短促的交替让他分不清哪一种更真实。

  迪尔梅德第一次穿梭于时间之中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紧接着脚落到地面的感觉传来,落叶在他的鞋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潮湿的泥土气味扑进鼻腔。他站稳后先把怀表收进口袋,才抬起头。

  安格斯发现自己在一片树林里。树很高,树枝在头顶交错着,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蓝色碎片。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水汽——像是附近有溪流或者池塘。他听到了鸟叫声,隔着几棵树传过来,短促而清脆。

  安格斯乍一看还以为这里是禁林,但仔细观察后发现并不是。

  禁林的树更高、更密,树下的阴影也更浓。这里的树排列得更松散,树冠之间留有足够的空隙让光落下来,地面的植被也更丰富,蕨类植物和野花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斑驳的绿。

  这下安格斯认出了这个地方,是布林森林,格林庄园附近的那片森林。

  他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在这片森林的边缘玩耍过,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小路往里走,可以走到一条小溪边上,溪水很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但更多的回忆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浸过的纸张,边角卷了起来,中间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

  安格斯这会儿按理说应该直接幻影移形离开,但他看着那些交错的树影,突然想到——他降落在这里不是偶然的。

  怀表带着他回到了这个时间点,但却没有把他直接送到霍格沃茨。它把他送到了这里。这个地方一定有什么东西,或许是曾经遗留在这里的古代时间魔法?

  他犹豫了片刻,决定先往前走一段路。安格斯抬手用幻化魔咒给自己披了一件黑袍。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逆十字的项链挂在了衣领外面。

  布林森林除了一小部分是格林家族拥有的,其他的部分都是坎特伯雷修道院的教产。

  到时候万一被教会的猎场看守发现了,他可以演自己是撒旦教的信徒,嘿嘿,还可以好好地玩一把。

  安格斯在树林里走了一会儿。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头顶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动,把漏下来的阳光晃成一片一片移动的亮斑。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鸟叫声。

  他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这几天他一直很紧——一直绷着,脑子里装着怀表、装着时间魔法、装着那些他还没有想明白的事情。现在走在这些树中间,那些东西暂时被放在了一边,像是被风吹散了。

  走了一会儿后他没发现什么古代魔法的痕迹,倒是听到了嘈杂声。隔着几排树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有时清晰有时模糊。

  好像是一个孩子在哭,断断续续的。除此之外还有成年人的声音,粗哑的、不耐烦的,偶尔夹杂着几句语气沉重的短句。安格斯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循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绕过几棵粗壮的橡树,前面的树木变得稀疏了一些,露出一片不大的空地。

  阳光直直地落在空地中央,把地面的落叶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

  空地上站着几个人。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中间,穿着一件粗布短夹克,夹克内侧缝着几个鼓起的大口袋,马裤上绑着皮质护腿,靴子的边缘沾满了干泥巴。

  他的一只手攥着一个男孩的胳膊,抓得很紧,男孩的袖子被扯得皱成了一团,布料勒在胳膊上,露出底下细瘦的轮廓。

  他穿着小号的贵族衣衫——深色的外套,浅色的衬衫领口露在外面,衣料比那个男人的好得多,但已经被拉扯得歪歪扭扭的,领口松开了,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

  男孩低着头,肩膀用力地弓着,整个人都在往后缩。他的小腿蹬着地面,靴子在落叶堆里来回蹭,但那只手抓得太紧,他动不了太多。

  安格斯眉头皱起,男孩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听得他难受。

  脚步声从更远处传来,几个人穿着黑色长袍的人走了过来,安格斯认出了那种打扮——神职人员,长及脚踝的黑色丝绸外袍,内搭黑色马甲和黑色长裤,颈部围着白色的硬领,领口的地方干净得没有一点折痕。

  他们正在对那个男孩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安格斯听得不太清楚,只捕捉到了零星的词句,什么格林家族,什么被恶魔附身。

  这都哪跟哪啊。

  所以这小孩儿谁啊,怎么又跟格林牵扯又跟教会牵扯不清的。

  安格斯给自己用了个幻身咒,缓步靠近,与此同时男孩忽然抬起了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

  砖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了安格斯所在的方向。

  安格斯脚下动作猛地一顿。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那个孩子有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