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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林森林的阴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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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斯没有立刻上前。

  他站在树影里,看着那个金发男孩被几个黑袍人拖着往树林深处走。男孩的靴子踩在落叶上,步子踉踉跄跄的,整个人还在不停发抖。

  安格斯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翻开表盖,指尖在表盘边缘快速划了一道。一道极细的银色光芒从表盘表面掠过,像水面被石子划破。表盘上的数字开始发光,指针缓缓移动,停在了几个数字上面。

  1、8、8、8。

  安格斯看着那串数字,脑子里安静了一瞬。

  1888年。

  他低头盯着表盘看了好几秒钟。他敢保证自己改造后的怀表不会出问题,绝对是转一圈等于一年。他也确信自己转到了正确的位置上,但怀表现在告诉他,他到了一百多年前?

  原本是一年,结果偏差到了一百多年前??多了两个零是不是太离谱了??

  对安格斯而言,首先袭来的不是对于当前情况的惊讶,而是对于自己的魔法竟然能出错到把一年变成将近一百年的无语和愤怒。

  何意味呢?

  他的魔法不会犯这种错,那些他亲手刻上去的符文、反复验证过无数次的公式,不可能把一年变成将近一百年。

  所以他来这里不是意外,所以他来到这里一定是被算计了。对,一定是这样。

  安格斯把怀表收进口袋,重新看向那群人。男孩已经被拽出了好远,那个高大的男人扯着他的胳膊,像拖一件不听话的行李。安格斯的目光落在那张侧脸上——金发,蓝眼睛,微微抿着的嘴唇,十四岁左右。

  这个正在被拖走的孩子不是他。他十四岁的时候可没有被绑到森林里来,他那会儿被关在庄园里,直到收到录取通知书。

  但这个孩子有另一条轨迹。安格斯看着那张脸,忽然明白了。这是迪尔梅德。年幼的、还没有得到名字的、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经历什么的迪尔梅德。

  只有迪尔梅德拥有一段时间的逃亡生涯,只有他,所以这个孩子只可能是迪尔梅德。

  好家伙,不仅偏了一百多年,还偏到迪尔梅德那里了,他绝对是被人算计了。

  安格斯带着怒意从树后面走出来。他动作很快,魔杖在手里转了一圈,几道光芒从杖尖射出去,精准地命中了那个高大的男人和那几个黑袍神职人员。他们的身体软下来,挨个倒在落叶堆上。安格斯补了一个一忘皆空,又在空地周围施了一个麻瓜驱逐咒。

  他把魔杖收起来,低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男孩。

  迪尔梅德抬起头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和眼眶都是红的,但不再发抖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浅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安格斯的倒影。

  安格斯还没来得及说话,迪尔梅德忽然朝他跑了两步,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你终于回来了。”他哽咽着说。

  安格斯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迪尔梅德把他认成了另一个人——认成了当年从牢笼里把他救出来的安温。就像成年后的迪尔梅德把他认成安温一样。

  安格斯没有纠正他。他看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念头很快地滑了过去。如果他现在告诉迪尔梅德真相,告诉他“我不是你要等的那个人”,那这个男孩未来的走向会变成什么样?他认识的那个迪尔梅德还会存在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在他试图修正塞巴斯蒂安的事情时,他不能冒这个险去改变另一个人的过去,毕竟塞巴斯蒂安已经是前车之鉴,谁知道他说出真相后会发生什么变故。

  所以他决定先扮演一下安温的角色,看看能不能蹲到安温本人现身。

  安格斯伸手在迪尔梅德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金色的发丝很软,带着森林里的草木气味。男孩没有躲,甚至微微歪了歪脑袋,像是习惯了被人这样摸头。

  “没想到格林家族会和教会合作找你。”安格斯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平时低沉一些,有点像故意凹出安温的嗓音,“这片森林大部分属于教会,被他们的看守察觉是迟早的事。”

  迪尔梅德仰着头看着他,“可你之前说了,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安格斯心想这算什么屁话。不就是想多遇到点危险,好多保护几次迪尔梅德,好让这个孩子对他死心塌地吗?某个用冥府给自己取名的死中二病小心思倒不少。

  但他没有对此表达看法,只是说:“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迪尔梅德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伸手抓安格斯的袍子,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安格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擦擦脸。”

  迪尔梅德接过去,胡乱抹了一把眼角,“你走了好久。”他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一直在等你。”

  安格斯看着他的眼睛。他认得那种眼神,那种委屈的,依赖的,渴望得到关怀的。他在成年后的迪尔梅德眼睛里看到过很多次,只是他从来没有在意过。

  安格斯伸出手,在迪尔梅德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所以我不是回来了吗?”

  迪尔梅德大概是有点生气,根本没搭理他,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他身边。

  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里慢慢旋转。

  安格斯也不在乎自己的话落空,他朝四周扫了一圈。那些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落叶堆里,呼吸平缓,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麻瓜驱逐咒起了作用,短时间之内不会有人靠近。他朝迪尔梅德伸出手。

  “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里。”

  迪尔梅德顿了顿,还是把手放在他掌心里。安格斯握住那只微微发烫的手,带着他朝树林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走了一段路,路上安格斯用极其温柔的语气安慰了有些生闷气是迪尔梅德。他的语言组织能力向来出色,尤其是在哄骗别人的时候。

  迪尔梅德随着他的话,步子变得轻快了一些。他不再缩着肩膀了,开始乐呵呵地观察旁边的东西——树根边上的蘑菇,枝条上挂着的干叶子,地上爬过的甲虫。他看得不算仔细,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整个人缩在自己的世界里。

  安格斯带着他循着自己童年的回忆找到了当初的消息,他们在小溪边上停下来。溪水很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水流碰到石头边缘时翻出细小的白色泡沫。他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迪尔梅德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他。那种眼神和刚才一样,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不需要理由的信任和依赖。

  安格斯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有一根线被拨了一下。他想,如果他现在带走这个男孩,把他藏到安温找不到的地方去,应该一切就会结束了。但那些未来的事情——好的坏的——也全部都会消失。

  他认识的迪尔梅德会消失,而因为没有人阻止预言,他或许会成为下一个迪尔梅德,那么他身边会出现另一个“安温”吗?

  安格斯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怀表的边缘,停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他不能在这里久待。他来这里是为了做另一件事的。

  塞巴斯蒂安还在未来等他,他必须回去把那个正确的塞巴斯蒂安带回来。但安格斯并不打算立刻离开。

  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感觉到旁边那个孩子的体温隔着衣料微微传过来,像一只瘦小的小动物安静地靠着他。他决定再等一等。如果安温真的会出现在这里,那他等等看也无妨。如果安温不出现,那至少他陪了这个男孩一段路。

  安格斯转过头,发现迪尔梅德正偷偷看他。那种目光很小心,看一眼就移开,过一会儿又看回来,像是怕被发现,又像是想确认他还在那里。

  安格斯想了想。这孩子不知道被那些人拖了多久,从脸色和发白的嘴唇来看,大概有一阵子没吃过东西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挂在肩侧的小包——包里东西不少,但正经能吃的只有几块巧克力,一袋干面包,一小罐蜂蜜,还有半块他上周在霍格莫德买的硬奶酪。都是些零碎东西,凑在一起也做不出什么正经饭。

  他想了想,把东西一样一样摊在石头上。干面包太硬了,得处理一下。奶酪倒是还能吃,但光是配面包也太干巴了。他看了一眼正在火边安静坐着的迪尔梅德,这孩子看他的眼神一直带着那种小心试探的光,像是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就会被打发走一样。

  按理说迪尔梅德不会惧怕安温,那难道是自己太冷淡了吗?好吧,还以为那一路已经把人哄好了。

  安格斯把面包拿起来,用魔杖在上面划了两道,切成厚薄均匀的几片。然后他往旁边的溪水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些石头,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他找了一块平整的薄石板,用魔咒清理干净架在用魔法升起的火上,让石面慢慢烤热。把干面包片放在石板上,没一会儿就冒出了香气,边缘变得微微焦脆。他又切了几片薄薄的奶酪铺在面包上面,奶酪在热气的烘烤下慢慢变软,边缘微微融化,渗进面包表面的孔隙里。

  迪尔梅德闻到了味道,往这边挪了挪,目光落在那几片正滋滋作响的面包上。

  安格斯从包里掏出那罐蜂蜜,拧开盖子,用一根干净的树枝蘸了一点,在面包表面细细画了几道。

  蜂蜜变成一层薄薄的亮色,显得漂亮极了,他又拿出那几块巧克力,掰碎了撒在另一片面包上,巧克力碎在余温里慢慢变软。

  他把第一块烤好的递过去。迪尔梅德接过来的时候双手捧着,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整个人顿住了一下——可能没料到一个黑乎乎的破方块、几片硬得像石头的干面包,竟然能弄出这种味道。

  安格斯看到他的表情,稍微放下心来,往篝火里添了一根干柴。火苗跳了一下,重新稳定下来,橘红色的光落在迪尔梅德的侧脸上,把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睫毛的影子都照得很清楚。

  安格斯忽然伸过手去,用拇指在他嘴角边轻轻揩了一下,蹭掉了一点沾着的碎屑。

  迪尔梅德愣住了。他抬眼看向安格斯,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耳尖红了一片,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篝火烧得很安静,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声。他们坐在溪边,火光暖洋洋地笼着两个人,周围很安静,只有水流淌过石头的淙淙声响。

  迪尔梅德把手里的面包小心地吃完了。他拍拍手上的碎屑,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还没来得及吃的面包,掰了一小块,举起来递到安格斯嘴边。他的动作很小心,手指捏着面包的边缘,眼睛看着安格斯,带着一种认真又期待的光。

  安格斯看着那小块面包。他本来不饿,但那块面包在火光里泛着金黄的油光,边缘酥脆的纹路还看得见。他没有拒绝,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