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该死了
迪尔梅德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那股气被他慢慢压了下去。他的嘴角重新勾起来,又是一个冷笑。
“那我也总比你好。”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谁像你一样?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最在乎自己的朋友,结果呢?害得人家破人亡。被发现之后呢,又巧言令色,半威胁半利诱——”
他故意停了一下,歪了歪头。
“哦,不对,连利诱都没有。全是威胁着让朋友回到自己的身边。我看塞巴斯蒂安摊上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还有奥米尼斯,我想他的心脏一定很强大吧,不然一百多年前的时候就已经被你给气死了。”
安格斯一拍桌子。杯子和碟子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旁边的客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那还不是你搞的鬼!”他的声音拔高了,“如果不是你告诉他,哪有那么多的事情!”
迪尔梅德摇头晃脑,一脸无辜。
“怎么能说我搞的鬼呢?如果你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做的话,哪还有我的事情?”
安格斯瞪着他。桌面上的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两下。
“塞巴斯蒂安本来就想要杀他叔叔,”安格斯声音压回来了,但还是硬邦邦的,“我只不过是推动了一把而已。就算没有我,他也照样会杀的。而且他那个叔叔本来就该死,谁让他挡了我的路呢。”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靠近迪尔梅德。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而且如果是你——如果是你的话,你难道不会这样做吗?”
迪尔梅德的表情没有变化。
“还有你不是很想要塞巴斯蒂安这个朋友吗?”
安格斯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温柔,
“你一开始想要杀了他,不也是因为你觉得在他心里,你只有在假扮我的时候才能真正的被他认为是朋友吗?而你不想这样,但你又不敢以真面目暴露在他面前。所以你会想要杀了他——就像你说的,让他最好的一面停留在你的心中。”
安格斯伸出手,拍了拍迪尔梅德的脸。不重,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你的心是扭曲的。”安格斯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是哪怕你再披上孩子的外皮,也不能掩盖你就是一个内心阴暗扭曲的老怪物的事实。”
迪尔梅德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他的眼睛死死瞪着安格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瞳孔里映着烛火,像两团火焰。
但他想到了什么,唇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勾起来。他的身体往后靠,陷进椅背里,整个人忽然松弛下来。
“是吗?”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悠闲的、几乎算得上愉快的调子,“那你是不是忘了,你的阴暗面我也全都知道。”
他凑过来,凑到安格斯耳边。呼吸喷在安格斯的耳朵上。
“菲戈教授死的时候,”他的话像是蛇吐信子,“你在悲伤和痛苦过后涌入脑海的是什么?”
他退开一点距离,看着安格斯的眼睛。
“庆幸?”
安格斯的脸色变了。
迪尔梅德靠回椅背,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他看着安格斯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冷下去,看着那张脸上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收紧,他的兴致越来越高,笑容更盛。
“因为你知道,只要他死了,除了塞巴斯蒂安和奥米尼斯这两个永远会为你保守秘密的朋友,就没有人知道你吸收了城堡地底的古代魔法力量。”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吸收力量时狰狞的表情呢,可不像是一个会缅怀教授死亡的人。
“你的阴谋得逞了,不是吗?就算之后你意识到了不对,真正地为教授的死而感到痛苦、悲伤、崩溃——可你敢保证你真的没有那样的想法吗?你敢保证你真的没有庆——”
安格斯猛地扇了他一耳光。
声音很响,周围的几桌客人看了过来。迪尔梅德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脸上浮起一个红印,从他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他没有动,就那样偏着头,保持了几秒钟。然后他慢慢地把头转回来,看着安格斯。
他笑了。
“是啊。”他笑着说。“我是扭曲,我是阴暗。毕竟我是那个一直阴暗地盯着所有人的家伙一手养大的。而且我遭受那样的折磨,你能指望我长成一个多么善良的人啊?”
他歪了歪头。
“而且你别忘了。你是最像他的人。你也别忘了,如果不是我,你的人生和我相差无几。”
安格斯咬着牙,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滚回你的格林庄园。”
迪尔梅德耸了耸肩。
“可那也是你的家呀。”他说,“哦,我忘了。你对这里并没有归属感。你似乎比起现在的格林夫妇,反而对曾经虐待你的家人印象更深刻一些。”
他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假装的漫不经心。
“当然了,我知道恨比爱更长久。但是我还是想要问——为什么?”
安格斯看着他,“因为我和你不一样。”他伸出手,捏住迪尔梅德的脸颊,强行抬起他的脸面向自己。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从头到尾爱的就不是我。当然也不可能是你。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选择把你我‘卖’给那个安温。”
他松开手。迪尔梅德的脸颊上留下两个红红的指印。
然后安格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如果你不想回去,”他说,“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到庄园。”
——
他们幻影移形到了格林庄园的大门口。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庄园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在风里轻轻晃动。铁门没有锁,一推就开。前院的玫瑰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在一起,香气浓得发腻。
埃尔默,或者该说是埃索伦,暂时不敢回家,管家则是不知所踪。西莱丝特也不太敢面对他们。
客厅的门开着。壁炉里烧着火,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看到不远处露出的一点衣摆。
“格林夫人?”安格斯扬声道。迪尔梅德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毕竟安格斯从来没这么叫过西莱丝特。
另一边,西莱丝特踉跄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裙子,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然后转身就要走。安格斯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收得很紧,指头陷进她袖子的布料里。
“当你选择帮助他的时候,”安格斯微笑着说,“就笃定他会胜利,对吗?”
西莱丝特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迪尔梅德走到安格斯旁边,看着西莱丝特。
“你为什么会帮他?”迪尔梅德问:“既然你把所有安格斯都当做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会想要让他把所有安格斯杀了?”
西莱丝特猛地抬起头,眼睛写着愤怒,“不,”她声音沙哑,“那不是杀。他们不会死的。你们也不会死的,那是新生。”
她往前走了一步,裙摆扫过地板,发出沙沙的声音。
“身为格林家族的一员,我以为你们会知道新格莱奇的美好……”
安格斯皱起眉头。
“什么?”
西莱丝特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肩膀不再抖了,像是找到了一个支撑点。她往前迈了一步,靠近安格斯,又靠近迪尔梅德,眼睛里亮着一种不正常的光。
“埃索伦的父亲,”她说,“贝利诺·格林。他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在爱尔兰五月一日的贝尔坦节时,他遭遇黑巫师袭击,据说是太阳神贝伦努斯救了他。从此他以贝伦努斯为基础改名为贝利诺,并定下后代必须要用凯尔特神话为基础命名的规矩。”
“而从都铎王朝开始,”西莱丝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快,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话,“格林的祖先理查·格林亲眼目睹了波西瓦尔·拉克汉姆的强大魔法,又获得了他的预言——家族未来会出现一个能够掌控他那种强大魔法的人。从那个时候起,格林就始终相信家族中会出现一个这样神秘强大的人。”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而贝利诺·格林更是坚信——那样的人将是能够打开神域的人。而他就是!”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乎是喊出来。
“没错,他就是!他创造了新格莱奇!他能够穿梭时间,能够穿越时空——他是我的孩子——”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但嘴角是往上扬的,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是我的孩子!”她嘶喊着,声音沙哑,“他是个神!他永生不死!短短多少年就做到了那个伏地魔追求了一辈子都没能做到的事!没有任何一个巫师能比得上他!他是唯一一个能够真正掌控巫师界、能够创造出一个更完美的巫师界的人!”
她一边摇头一边苦笑。
“他只是想变得更强。他有什么错?他只不过是想要将未来的事情做得更好而已。我身为母亲,满足他又怎么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迪尔梅德深吸一口气,“那我呢?”他问,“我们呢?”
西莱丝特看着他。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表情变了,变得柔软,变得温柔,像一个真正的母亲看着自己心爱的孩子。
“我也爱你们啊。”她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你们也是我的孩子啊。所以我才会这样。你们跟着他,也能获得一切啊。”
她朝迪尔梅德伸出手。那只手在发抖,指尖苍白,没有血色。
“那不是死亡,是新的开始。你们会前往新格莱奇,你们也会成为更强大的自己。”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空灵。
“为什么要反抗呢?这只会让你们更痛苦。”
她眼含泪水,眉头紧皱,但嘴角还挂着笑。泪水滴在她的裙子上,在深绿色的布料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我是为了你们好啊。”她哭着笑着说,“妈妈怎么会害你们呢?”
她伸出手,想去摸安格斯的脸。
安格斯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不是你的儿子。”迪尔梅德突然说。
西莱丝特的手僵在半空中。
迪尔梅德看着她的眼睛,“他根本不是你以为的亲生孩子。你喜欢我的乖巧,所以暂时把我当成儿子。后来因为安格斯的冷漠,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安温,他也不是你的儿子。”
西莱丝特的笑容消失了。
“他就是。”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安格斯看着西莱丝特的脸。他觉得浑身不舒服。那些话,那些语调,那些泪水——都让他想起一些他不愿意想的事情。
“你亲生儿子已经死了。”安格斯果断开口,“我是说——真的从你肚子里出来的那个。”
西莱丝特愣住了。她的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安格斯。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的表情是空白的,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
她刚想要笑出来——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没来得及成形——
“是他杀的。”安格斯继续说。
他看了一眼迪尔梅德。
“你的儿子是他杀的。”
西莱丝特的笑容顿住了。
“他为了得到所谓的母爱,杀了你的亲生儿子取而代之,而安温在你得知他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后趁虚而入,理所当然地取代了你儿子的身份,而他演得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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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尔梅德最终捂着脸离开了格林庄园。
“真是疯了,她又不是格林家族的人,为什么这么相信这种东西?”
安格斯冷笑,“你猜安温让埃索伦活到现在的目的是什么?他总该有些作用吧?还有我怎么不知道格林信奉凯尔特神明?巫师信神这不搞笑呢?”
迪尔梅德翻了个白眼,“巫师还过基督教的节日呢。还有,为什么你要告诉她是我杀的,就想让我再莫名其妙挨一耳光吗?”
“我要是说是安温杀的,她只会高兴自己儿子随着安温一起变得‘更好’了。’
“真是疯了。”迪尔梅德嘟囔着吐槽,“我身边疯子怎么这么多?”
安格斯看向他,“谁啊?”
“维莉克特、莫瑞安……一百年前的全家都是疯子,还有塞巴斯蒂安那个小疯子,以及安温、西莱丝特。”他看向安格斯,“还有你这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