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与选择
从格林庄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安格斯没有回头。他大步走在前面,袍子在风里翻飞。迪尔梅德跟在他身后,脚步比他慢一些,两个人之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安格斯没有回头看他,直接幻影移形离开。空气里留下一声轻微的爆破声。
迪尔梅德站在原地看着安格斯消失的地方,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安格斯回到霍格沃茨的时候,城堡里已经安静下来了。他沿着走廊往城堡南区的方向走,脚步不重,但大理石地板把他的脚步声传得很远。
塞巴斯蒂安从他身后追上来。
“嘿,”塞巴斯蒂安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旁边,“你今天去哪了?我和奥米尼斯找了你半天。”
“格林庄园。”安格斯说,没有放慢脚步。
塞巴斯蒂安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脸色好差。”他顿了顿,“又跟谁吵架了?”
安格斯叹了口气。
“迪尔梅德。”
塞巴斯蒂安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怎么又是他?他怎么老惹你?你怎么老被他惹?”
安格斯没有回答。他走到南区的入口,打开铁艺栅栏门后快速上楼来到自己的教师宿舍。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几把旧扶手椅照得发亮。安格斯在壁炉前坐下来,把腿伸直,盯着火焰。
“他显然继承了我的优良品德。”安格斯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说话巨难听。”
塞巴斯蒂安在他旁边坐下,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他还总提你。”安格斯又说。
“嗯?提我什么?”
安格斯沉默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一根木柴塌下去,溅出一片火星。
“关于当年的事。”安格斯无奈叹气,“关于我怂恿你害了你叔叔的事。”
塞巴斯蒂安的手停在椅背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有压力?”塞巴斯蒂安问,但声音还是有些轻快。
安格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不是你的问题。”塞巴斯蒂安拍拍他的肩膀,“我已经原谅你了。”
他顿了顿。
“而且你说得对。就算没有你的推波助澜,我也会在那个时候忍不住杀了所罗门。我对他积怨很久了。从小时候他对着我和安妮说我父母坏话时开始,他的一切不好我都记下了。”
安格斯看着他,眉头还是皱着的,没有松开来。
塞巴斯蒂安微微笑了一下,以示安抚。
“你不是冷漠无情的安格斯吗?为什么会因为这件事内耗自己?”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解,也带着一点刻意的欢乐,像是想要调动他的情绪,
“之前你可不是这个反应。你之前可是很骄傲地告诉我,是你设计让我杀死所罗门的。”
安格斯移开了视线。他看着壁炉里的火焰,那团火在铁架子上扭动着,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安格斯声音低了一些。“仔细想想,或许我讨厌迪尔梅德是有别的原因。”
他停了一下。
“作为一个一直伪装自己的人,只有他用最恶毒的语言把我真实的阴暗面揭开。就像所罗门不会轻易相信我的话而被我厌恶一样,我因此厌恶迪尔梅德。”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他所说的没有错。”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那你为什么情绪不好?”他问。
安格斯思索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梳理一团乱糟糟的线。
“因为我觉得自己对他的情感很矛盾。”他说。“我厌恶他是事实。但不知道我是不是该恨他。”
塞巴斯蒂安换了个姿势,把身体转向安格斯,“为什么这么说?”
安格斯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确实救过童年的我。我或许应该感谢他。他确实曾经爱过我,把我当做父亲,依赖我。”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但他也确实欺骗过我,想过要除掉我。”
他转过头,看着塞巴斯蒂安。
“更加无法原谅的是,他还杀了你,还是用我的身份。”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安静。一根木柴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声,火焰往上蹿了一下。
“他明明杀了你,”安格斯咬着牙说道,“却以我欺骗你为由头来威胁我,评判我的错处。所以我更厌恶他。”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但是——在这件事以外,我还同情他。”
塞巴斯蒂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同情?”
安格斯点点头。
“他偏执,极端。但这些不是天生的。而是被人反复抛弃背叛之后才生出的铠甲。”
他的声音变得很温柔。
“他也知道自己是阴暗的,是扭曲的。但他没有别的活法。他是个依赖‘拯救叙事’的空心人,他是虚无的,是空洞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手腕上还留着淡淡的疤痕。
“而让我感到很不适的是——如果没有迪尔梅德,我也会成为‘迪尔梅德’。我只不过遇到的推手少一点,选择的余地大一点。迪尔梅德选错了所有选项,可他实际上几乎没有选择的机会。”
塞巴斯蒂安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看着壁炉里的火焰,下巴绷得很紧。
“你同情他实际上是在同情自己,同情那个可能会成为他的自己。”
安格斯思索了一会儿,好像觉得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那你原谅他了?”塞巴斯蒂安问。
安格斯沉默了很久。
“同情不代表原谅。”他声音回到一开始的平稳,“他杀了你这件事,我就永远无法原谅。”
塞巴斯蒂安深深地看着他,原本凝重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那你还挺在乎我的。”
安格斯顿时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那不然呢?”
壁炉里的火又跳了一下。他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交叉着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教室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模模糊糊的钟声。
过了好一会儿,塞巴斯蒂安才开口。
“你晚饭吃了吗?”
安格斯愣了一下,他知道塞巴斯蒂安是打算去转移话题了。
“没有。”
“我就知道。”塞巴斯蒂安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去厨房给你拿点东西。你别动,就在这儿等着。”
安格斯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塞巴斯蒂安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安格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石头被火光照得发红,有几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壁炉上方。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事情。
——
奥米尼斯走进来的时候,安格斯还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他没有听见脚步声——奥米尼斯走路一向很轻,像猫一样。但他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还有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柑橘味。他转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奥米尼斯就走了过来,弯下腰,紧紧地抱住了他。
安格斯僵了一下。奥米尼斯的手臂收得很紧,把他的肩膀箍得有点疼。这个拥抱持续了四五秒钟,随后奥米尼斯松开手,退后半步,两只手捧住安格斯的脸,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你干什么?”安格斯问。
奥米尼斯没有回答。他的拇指在安格斯的颧骨上按了按,又移到眼尾,在那里停了一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手指凉凉的,带着外面走廊里的寒气。
安格斯的眉头皱起来。
“你到底在看什么?”
奥米尼斯没有松手。他的脸凑得很近,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很认真地观察什么东西。他的拇指又在安格斯的眼尾摸了一下,然后才把手放下来。
“他的魔法果然对你造成了不可逆的后果。”奥米尼斯的声音很轻。“你的脸有变化。”
安格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的手指在自己眼尾摸到了几道细细的纹路,不是以前那种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细纹,而是安静的、一直存在的沟壑。
“什么变化?”他问。
“你长皱纹了。”奥米尼斯说。“更——老了。”
安格斯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我不是老了,”他嘴硬说,“我是更成熟了。”
奥米尼斯没有说话。他偏了偏头,表情里带着一种“你继续装”的耐心。
安格斯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面小镜子。那面镜子不大,银色的边框,背面刻着一朵玫瑰。他把它举到面前,对着自己的脸照了一下,又照了一下。他把镜子往左边偏了偏,又往右边偏了偏。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奥米尼斯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还是很在意的吧。”奥米尼斯显然很担心,“我有点害怕这个魔法是持续性的。你现在看起来只是多了几道皱纹,但如果它继续下去——”
“没关系。”安格斯打断了他。他把镜子扣在膝盖上,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没关系没关系。这是我的勋章。一件小事而已~”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镜子,“说起来我还有件事需要做。”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包裹。包裹用牛皮纸包着,系着麻绳,上面没有写名字。安格斯看了几秒钟,又把牛皮纸包得更仔细了,四个角都折得整整齐齐。他从桌上拿起羽毛笔,在牛皮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然后安格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他吹了一声口哨,很快,一只灰褐色的猫头鹰从黑暗中飞过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
安格斯把包裹系在猫头鹰的腿上,拍了拍它的脑袋。
“送去给埃里克的时候记得啄他几下。”安格斯说。
猫头鹰一听,满是赞同地咕了一声,振翅飞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奥米尼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脸朝着安格斯的方向。
“你把东西送到哪儿了?”他问。
“埃里克·莫特莱克那里。”安格斯关上窗户,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好像对麻瓜的东西了解挺多的。让他研究研究再交给我。”
奥米尼斯点了点头。
“看到你精神状态不错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你会过于在乎外表,所以会很在意这些……小纹路。”
安格斯此时此刻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手里又举着那面小镜子,歪着头,仔细端详自己的脸。他把镜子举得很近,近到鼻子几乎要碰到镜面。他看着自己眼尾的那道纹路,又看了看另一边的眼尾,比较了两边的深浅。
“原本不是很在乎,”他说,眼睛还盯着镜子,“但你这么说了——”
他的手越攥越紧。指节发白,银色的镜框在他手指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的嘴角往下撇,眉头拧在一起,眼睛里带着一种越来越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恼怒。
他把镜子猛地扔了出去。
镜子撞在对面的石墙上,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几片。银色的边框弹了一下,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壁炉旁边。玻璃碎片散了一地,在火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我现在很在意了。”安格斯说。他眯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奥米尼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