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该死了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中年邓布利多带着驺吾回去了。走之前他在圣芒戈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跟安格斯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站在不远处的奥米尼斯和塞巴斯蒂安什么都没听见。然后他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转身走了。
驺吾跟在他身后,彩色长毛在走廊的白光下显得有些暗淡,走了几步就钻进了一道凭空出现的裂缝里,连带着邓布利多一起消失了。
安格斯没过几天就出院了。治疗师在他的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签了名,把魔杖还给他。
他接过魔杖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杖身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没有说什么,把魔杖塞进口袋,道了谢,走出圣芒戈的大门,站在伦敦的街道上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远处一家面包房飘出来的甜味。
街上阳光很好。人们来来往往,有说有笑。没有人知道几天前霍格沃茨差点被魔法炸成废墟。没有人知道有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怪物差点就能杀死所有的人。
身边的人都在告诉他:一切都好起来了。
奥米尼斯说:“你感觉怎么样?我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塞巴斯蒂安说:“别想那么多,这下真的完事了。”
在霍格沃茨的老年邓布利多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写着:“风暴已经过去,你可以好好休息。”
每个人都这么说。每个人都相信事情已经结束了。
霍格沃茨的走廊还是老样子。石头地板,火把,会动的肖像。学生们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有几个停下来喊“格林教授好”,安格斯点个头,继续往前走。
一切都好起来了,就连西莱丝特也从格林庄园寄来一盒饼干,附了一张纸条写着“对不起”。连弗兰克都托人带了口信,说庄园里的玫瑰开了,让他有空回去看看。
一切都结束了。
但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安格斯坐在三把扫帚酒吧的角落里,托着脑袋,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黄油啤酒。
角落的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因为时间魔法而造成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
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他想起安温的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安温站在那里,被他的魔法打碎的时候,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他只是笑着,像是一个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件事的人。
安格斯把杯子里的黄油啤酒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在想,安温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是想变得更强大。
他吞噬不同世界的自己,把他们全部拼在自己身上,变成一个完美的、完整的“安格斯”。
可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他当时没有杀了迪尔梅德?
安格斯皱起眉头。迪尔梅德是另一个时间线的安格斯,按理说也是安温要吞噬的目标之一。安温有一百个机会可以杀了他——在废墟里救他的时候,在迪尔梅德昏迷不醒的时候,在任何时候。但安温没有。
他选择了拯救迪尔梅德。
从废墟里把他救出来,教他各种魔法知识,还给他一个新的目标,让他活了一百多年。然后眼睁睁看着迪尔梅德认错人,看着他跑到另一个世界,跑到另一个安格斯身边,在他这边倒是帮了不少忙。
安格斯用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
如果安温最想要的是他安格斯——这个世界的他——那安温也有的是机会动手。迪尔梅德在他身边待了一百多年,安温通过迪尔梅德的眼睛一直在监视他。安温知道他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最虚弱。
如果想杀他,早就该动手了。
但安温没有。
甚至——
安格斯放下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吊灯。
他总觉得他们和安温的那场对决有点儿戏。
安温从头到尾都是游刃有余的。他能操控记忆,能假扮任何人,能用古代魔法,还能控制时间。他一个人挡住了塞巴斯蒂安和奥米尼斯的全力攻击,还顺手把奥米尼斯打成了重伤。
当时安格斯从驺吾背上跳下来的时候,安温甚至没有慌。他只是看了安格斯一眼,嘴角还挂着笑。
这不对劲。
如果他是一个像现在一样会被他杀死的人,在那个时候不会那样笑。
安格斯记得很清楚,安温在被他的魔法击中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痛苦,而是——
满意。
所以他死了吗?
安格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不受控制地咬着下唇。
“他真的死了吗……”安格斯自言自语道。
“我就当做他死了。”
安格斯猛地扭头。
迪尔梅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比几天前短了一些,像是刚修剪过。脸上的红肿已经消了,但眼睛下面还挂着两道很深的黑眼圈。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你说什么?”安格斯问。
“我说我就当做他死了。”迪尔梅德重复了一遍,他端起黄油啤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眼睛盯着不远处桌上的一盏油灯,那盏灯的火苗在通风里轻轻晃动着。
“这样他当初的形象就能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了。”
安格斯看着他,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迪尔梅德放在桌面上的手攥紧了拳头。他的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为什么他没有早点死?为什么他不是在当年离开我的那一刻就死掉?他就不该活着。他死在那个时候才是最好的。”
他喃喃自语,重复着这几句话,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糊的嘟囔。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那盏灯,但目光是散的。
“他就不该活着。”迪尔梅德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他死在那个时候才是最好的。他根本不该活下来,他应该死在那个时候……”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死在一开始。死在他最好的时候。而不是——”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又把嘴闭上了。
安格斯看着他的样子,觉得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他想,还好自己只是被认错的。他不敢想如果自己真的是那个人,迪尔梅德会做出什么事。
“迪尔梅德这个名字,”迪尔梅德突然转向他,原本阴郁的眼神突然变了,变得柔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狗,“是把我当做最爱的儿子?”
安格斯愣了一下。
迪尔梅德看着他,眼睛里全是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依赖。
“盖尔语,自由、爱神安格斯的儿子?希望你没有骗我。”他说,声音轻了很多,“毕竟我之前真的把你当做我的父亲。爸爸。”
安格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揉了揉迪尔梅德的脑袋。手指插进那些金色的头发里,头发很软,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迪尔梅德没有躲,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想让他多揉一会儿。
然后迪尔梅德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收得很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安格斯的皮肤里。
“我觉得他没有死。”迪尔梅德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安格斯一个人能听见。
他靠近安格斯,凑到他耳边。安格斯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耳朵上,温热的,带着黄油啤酒的味道。
“我能隐约感觉到,”迪尔梅德说,“在一个很隐秘的空间,有什么东西还在看着我们。”
安格斯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想到了那个纯白空间。安温口中的“神域”。那个有着无数平行世界、无数时间节点入口和画面的地方。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一个浑身雪白的人。
安格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果他没死,”他说,“为什么不动手?”
迪尔梅德依然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鼻尖差点碰到一起。安格斯能在迪尔梅德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我想概率最高的那个可能是——”迪尔梅德说。
安格斯和他同时开口。
“他在完成自己真正的目的。”
两个人说完,都没有动。
三把扫帚酒吧里的喧闹声忽然变得很远。杯子碰撞的声音,笑声,脚步声,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安格斯盯着他,而迪尔梅德慢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并不是真的想杀你。”迪尔梅德说,“我能感觉到。”
安格斯皱起眉头。
“不是真的想杀我?”他把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不可置信还是很明显,“拜托,他每一招都是让我去死的。要不是我躲得快,我早死几百次了。”
迪尔梅德摇了摇头。
“不。我的意思是——他在纠结。他一方面想杀了你,另一方面又不愿意去杀你。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窍是我们没有搞懂的。”
安格斯靠回椅背上,盯着迪尔梅德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开口。
“事情很简单。”他说,“想杀我是因为他觉得我是个威胁。如果除掉我,他就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威胁到他的人了。”
他顿了顿。
“但是如果他没有杀我,而是选择让我活着,他就可以吸取我的力量。达成自己最初的目的——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成为一个更完整的安格斯。”
迪尔梅德听着,没有插嘴。
“但这也可能会失败。”安格斯继续说。“杀了可能会失败。不杀也可能会失败。他在这两个百分之五十都可能会失败的选项里无法做出选择。所以他才会感到矛盾。”
他看了迪尔梅德一眼。
“正因为他的矛盾,他的这个情绪才被你察觉到。从而在战斗中始终保持一个很奇怪的状态——要么下狠手,要么敷衍了事。从而导致他最终什么目的都没有达到。”
安格斯端起黄油啤酒,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带着点怒意把杯子放回去。
“但是现在如果你说他没有死,那他现在想要去做的,又会是什么呢?”
迪尔梅德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
“这个我不知道。但是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我们两个在一起不会再引起平行世界混乱的裂缝了。”
安格斯点了一下头。他确实注意到了。从那天晚上之后,周围的世界一直很稳定。没有裂缝,没有黑影,什么都没有。
“时间魔法我也不会再用了。”迪尔梅德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之前时间魔法的能力外泄,无法控制,我差点害死了你。而我强行将魔法收回,对我的反噬也很严重。”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翻过来给安格斯看。手心里有几道细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过。
“我担心我下次再用的话,会出现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非必要情况我不会再用。”
安格斯看了一眼那些疤痕,没有说什么。
“那么既然平行世界裂缝的事情不会再发生,”迪尔梅德说,“那或许我们可以先暂时回归自己的日常生活。”
“回归日常生活。”安格斯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尝这个词的味道。他想了想,说:“那我过段时间就回霍格沃茨吧。哈利那一届快要毕业了,我得陪伴到他们最后时刻。”
迪尔梅德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
“你过家家真的是玩上瘾了。”他突然开始言语攻击:“看起来还真是个尽职尽责的教授呢。只是教了他们几年,还真把自己当真的教授了?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善良?教书育人?”
安格斯听了他的话,嘴角慢慢勾起来,“是吗?”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讽刺,
“总比你好吧。那么喜欢扮演一个孩子,你不觉得你很恶心吗?你都多大了,装什么嫩呢?一百多岁老黄瓜了,在这里装什么呢?还天天儿子父亲的……这么喜欢给别人当儿子,这么喜欢认人当爹,你怎么不去孤儿院啊?”
迪尔梅德的脸色变了。“你——”
“你什么你?”安格斯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滚回你的格林庄园当小孩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