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下的阴影—3
迪尔梅德举着魔杖,杖尖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不知道该对准哪一个。
穿花领衬衫的那个安格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他的杖尖,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微笑。
披床单的那个安格斯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床单歪歪扭扭,他一只手死命攥着腰间的窗帘绑带,另一只手指着对面,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你倒是动手啊!”床单安格斯冲迪尔梅德喊,“站那儿发什么愣!”
迪尔梅德没动。
花领衬衫安格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眼前这场闹剧感到疲惫。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然后用那种带着点嘲讽的语气开口了。
“真是好笑,”他声音慢悠悠的,“我怎么感觉你才像那个假的?”
他上下打量着门口那个裹床单的安格斯,目光从那头还滴着水的乱发一路扫到光裸的脚踝,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混乱,”他评价道,“肮脏。甚至连头发都没有打理。还只披了个床单。”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我才不会这么邋遢呢。”
门口那个“希腊服”安格斯被气笑了。
“有意思,”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平静,“真有意思。那你倒是给我一件衣服啊!”
他往前走了半步,湿漉漉的床单下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水痕。“还有,我现在这副样子是因为谁?!”
花领衬衫安格斯把视线移开,看着墙上的挂毯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床单安格斯深吸一口气,攥着门框的手又紧了几分。他冷笑了一声。
“我看你就应该试试没衣服穿,感受一下只能披一个空白得像你人生那样的床单的滋味!”
花领衬衫安格斯连眼皮都没抬,他毫不在意,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就算没衣服穿,”他笑得灿烂,“我也会打理好自己完美的头发,好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像一只……落水的鸡。”
“希腊服”安格斯脸色更差了,“那也好过你像只开屏的孔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在对着谁求偶呢?你变不变态?!”
“哎呦,”花领衬衫安格斯拖长了调子,脸上挂着一种令人牙痒的微笑,“而且我开屏又不是求偶,是因为自信。不像某些自卑的人,都不敢让人评价自己的发型。”
“你——”
“我什么?想告诉我我很完美吗?抱歉我已经知道了。”
两个人就这样水灵灵地拌起嘴来,你来我往,谁也没打算停。
迪尔梅德举着魔杖,手都酸了。
左边那个正在用看垃圾的眼神打量右边那个。右边那个正在用眼神试图把左边那个烧出两个窟窿。
他转向门口。“希腊服”安格斯喘着粗气,脸颊因为愤怒泛着薄红,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把对面的人烧穿。
他又看看左边。花领衬衫安格斯姿态闲适,嘴角噙着笑,像是在享受这场争吵。这副模样他倒是很熟悉。安格斯经常这样,笑眯眯地说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把人惹毛了还一脸无辜。
可是。
他的行为举止和之前的说话方式真的很不像安格斯。
他本来笃定花领衬衫不是真的安格斯。这家伙确实奇怪——穿衣风格不对,说话风格也不对,刚才在这间客房里的举动更不对。安格斯就算发疯也不会把人按在墙上凑那么近。
但……
他想起之前自己见过更离谱的安格斯,那会他远远看见一个人穿着不合身的铠甲,头上顶着一个南瓜头套,正夹着嗓子对一群一年级新生讲解城堡历史。那声音又细又尖,还故意拖得很长。
没错,这就是间接性发疯的安格斯,所以他当时就算觉得安格斯不对劲也没想到是换人了。
迪尔梅德现在回忆起南瓜头套在走廊里一颠一颠的样子,想起那声捏着嗓子说的“格兰芬多塔楼请往这边走”,又看看眼前这个穿着花领衬衫、笑容欠揍、正在和另一个自己拌嘴的人。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他又看向门口那个安格斯。
第一眼看到这个人时,迪尔梅德脑子里冒出的念头是:安格斯。
不是因为这个人的长相——那当然和安格斯一模一样。而是因为某种更模糊、更说不清的东西。那种站姿,那种即使狼狈也绷紧的脊背,那种被人激怒时眯起眼睛的方式。
还有刚才那句气急败坏的“快给他一个阿瓦达”,那语气……太像安格斯了——毕竟这几天迪尔已经被他用这种语气不知道骂了多少遍了,还真是一点都不沉默的“父爱”。
可是,安格斯会气急败坏吗?
迪尔梅德皱着眉,努力回忆。他见过安格斯冷笑,见过安格斯嘲讽,见过安格斯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最刻薄的话,见过他面无表情地把人逼到墙角,见过他笑眯眯地说“我一点都不生气”,然后下一秒就把人揍一顿。
但气急败坏?
安格斯真的有这种情绪吗?
迪尔梅德忽然不确定了。
希腊服安格斯和花领衬衫安格斯还在吵。他们的声音在狭小的客房里交织碰撞,一个尖锐,一个冷嘲,谁也不让谁。
“……你穿成这样还指望别人把你当正常人?”希腊服安格斯说。
“我穿成这样?”花领衬衫安格斯低头看了看自己漂亮的衬衫,“我穿得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你,裹着床单满屋子乱跑。”
“我裹着床单是因为有人偷了我的衣服!”
“哦,那又是谁的问题呢?谁让你洗澡不看好自己衣服的?”
“我*!!你真是%#@~%!”
迪尔梅德放下魔杖,揉了揉眉心。
“你们,”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能不能先停一下?”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他。
花领衬衫安格斯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怎么了?”
希腊服安格斯冷冷地说:“你终于打算动手了?”
迪尔梅德没有动手。他看着希腊服安格斯,又看看花领衬衫安格斯,沉默了几秒钟。
“所以,”他说,“你们俩……谁是真的?”
花领衬衫安格斯立刻指向对面:“他。”
“希腊服”安格斯同时指向对面:“他。”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你少在那儿装模作样——”
“别学我说话——”
“谁学你说话了你个神经病!”
迪尔梅德头更疼了。
他又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算了,他不想管了。谁爱是真的谁就是真的吧。反正这两个人里没一个正常的,他已经放弃了。
他真的感觉自己今天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
花领衬衫安格斯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算了,指望你认出来也不太现实。”花领衬衫安格斯说道:“既然你想弄清楚,那我就告诉你一些事情。”
他转向迪尔梅德,语气平和。
“几天前的晚上,我们在格林庄园的书房里,你抱着我哭了很久。你说你不会认错,说记得我的温度、触感,还说……”他顿了一下,嘴角浮现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还说你会是我最好的孩子。”
迪尔梅德的脸微微发烫。那是真的。
希腊服安格斯冷笑了一声。
花领衬衫安格斯没理他,继续看着迪尔梅德:“还不信?那我问你,在格林庄园的书房里,你抱着我哭了多久?说的那些话,要我继续一字一句复述给你听吗?”
迪尔梅德脸色变了。
“哦对了,你还说‘你是不是胖了’。然后被我一脚踹出去了。”
安格斯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踹的是左腿,你当时嗷了一嗓子。”
迪尔梅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花领衬衫安格斯继续说,“我们在神秘事务司的时间厅之前,你和你的那个小光球分开了。我让它去找塞巴斯蒂安和奥米尼斯,监视他们。直到在时间厅的早上它才回到我这里。”
这也是真的。
“再有,”花领衬衫安格斯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曾经问我你,你能不能通过小吭共享你的感官。你说不能。”
迪尔梅德沉默了。这些事情确实都发生过,就在这段时间。花领衬衫安格斯说得一字不差。
他看向门口那个裹着床单的安格斯。
“你呢?”他问,“你能说出什么?”
希腊服安格斯靠在门框上,冷笑了一声。他的头发还在滴水,但脸上的表情平静了一些——不是不生气了,而是把怒火压了下去。
“他能说出这些,是因为他在暗处跟了我们很久。从庄园到伦敦,从伦敦到这里。这些事情,只要想偷听,都能知道。”
花领衬衫耸了耸肩:“然后呢?你想说你也有证据?”
“当然有。”希腊服安格斯说。他看着迪尔梅德,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来点更久远的怎么样?你还记得吗?你给了我一堆冥想盆的线索,让我去查。那些记忆碎片你放到了不同地点还设计了不同的谜题,时间跨度很大,地点也很分散。你搞的那些傻逼谜题也是恶心的要死,我至今记得禁林里的那次。”
他冷哼一声,“差点折在那儿,还把多兰吓了一大跳。”
迪尔梅德愣了一下。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在他和安格斯真正见面之前。
“还有,”希腊服安格斯继续说,“那几年前的万圣节前夜,你让我去莫特莱克宅邸找你那该死的项链,结果我在那里被一个傻逼中年男人——莫特莱克那个神经病缠住了——你怎么没告诉我他是个性变态?”
迪尔梅德不说话了。他其实心想你不是给埃尔默写过信询问吗,只不过是你没看懂而已。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花领衬衫安格斯瞥了一眼他的笑容,眉毛挑了挑。
他转向迪尔梅德,表情里带着点无奈。
“所以你还是认不出来,对吗?”
迪尔梅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花领衬衫安格斯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魔杖,雪松木的,杖身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
“那这个呢?”他把魔杖举起来,“显而易见,这根魔杖是属于安格斯的。你以前也用过这根,应该能认出来吧。”
他看了一眼希腊服安格斯,眼神里带着点挑衅。
希腊服安格斯脸色更差了。
“我的魔杖被你拿走了!”他咬牙切齿,“我从浴室出来,衣服和魔杖都不见了。就是这个人——”他指着花领衬衫安格斯,“偷了我的东西,穿成这副德性,在这装模作样!哪来的花孔雀你死一边去行吗?”
花领衬衫安格斯耸了耸肩。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他语气轻飘飘的,“我们要怎么相信你呢?到底是真的被我拿走了,还是说——你的魔杖根本就不长这个样子?”
“希腊服”安格斯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迪尔梅德的目光在那根魔杖和两个安格斯之间来回移动。他确实认得那根魔杖。雪松木,十二又四分之三英寸,杖芯应该是龙心神经,那是安格斯的魔杖,而且脾气不好挺任性的,一般只在安格斯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他又看向“希腊服”安格斯,后者翻了个白眼,嘴里正骂骂咧咧些什么,大致意思好像是说两个神经病绑死在一起得了,这都认不出来倒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不过这会儿,骂骂咧咧的希腊服安格斯靠在门框上,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这样吧,”他说,“有一个最简单的验证方式。”
迪尔梅德看着他。
“在魔法界,守护神是很重要的。”希腊服安格斯说,“哪怕是同一个人,也会因为经历不同而导致守护神发生变化。而我——不,应该说‘安格斯’的守护神是什么,迪尔,你应该很清楚吧?”
迪尔梅德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不就是——
“那么很好。”希腊服说,“我们分别来召唤守护神,由我们亲爱的迪尔梅德来辨认。这样谁真谁假,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吗?”
他顿了顿,抬起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