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下的阴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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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用完饭后,迪尔梅德放下餐巾,擦了擦嘴角,从椅子上站起来。

  安格斯看着他,问:“要去哪儿?”

  “检查一下上面两层。”迪尔梅德说,语气平静,“虽然对面不可能来得这么快,但还是警惕点比较好。”

  安格斯看了一眼西莱丝特的方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也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迪尔梅德没在意,只当他是心血来潮,点了点头,由着他跟在后面。

  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消失。餐厅里安静下来,烛光在银质烛台上轻轻摇曳。

  西莱丝特仍然保持着微笑,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上。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抬头。

  “弗兰克,”她轻声说,“你觉得安格斯……今天怎么样?”

  弗兰克管家站在餐桌侧后方,姿态笔直。他略微垂下眼睛,声音平稳:“少爷一直都很好。”

  他顿了顿,又说:“只不过今天更好了点。”

  西莱丝特轻笑了一声,茶杯边缘在她唇边停住了。她望着烛火,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倒是更像小时候——”

  话没说完。她意识到自己将要说的“小时候”其实不是安格斯的小时候。那是迪尔梅德在这里生活的那几年,那个乖巧的、依赖她的、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的孩子。

  西莱丝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放下茶杯,换了个问题。

  “埃尔默什么时候回来?”

  “先生过几天就回来。”弗兰克管家回答。

  西莱丝特托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嘲讽。“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每次都是这样。其实呢,过的可不仅仅几天。”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管家,“他到底是有工作……还是有别的事情?”

  弗兰克管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面容沉稳,没有一丝波动。

  “先生当然是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您也知道。”他轻声说,“总有一些不长眼的,去给先生增加麻烦。”

  西莱丝特也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那麻烦来得可真巧,”她慢慢地说,“刚好在我们的儿子回来的时候有麻烦。还是说……他觉得自己这两个儿子就是麻烦?”

  弗兰克管家的微笑依然妥帖地挂在脸上。他说:“先生当然是深爱着安格斯的。”

  西莱丝特看着他,眼神锐利了几分。

  “那迪尔呢?”她问,“迪尔也是我们的孩子。”

  弗兰克管家抬起眼眸,看向她。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可是他并不是你们的儿子。”

  西莱丝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坚决。

  “他就是!”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他是我的儿子,无论他是从哪个‘我’的肚子里出来的,他都是我的儿子,是西莱丝特·罗齐尔的儿子!”

  弗兰克管家垂下眼睛,像过去几十年里无数次那样,顺从地接受了主人的怒气。然后他低声说:

  “格林。”

  西莱丝特愣了一下。“什么?”

  管家没有抬眼。“是西莱丝特·格林。”

  西莱丝特深吸一口气,不想再跟他纠缠这个。她重新坐下,但脊背仍然绷得很直。

  “迪尔就是我的孩子,”她重复道,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固执了,“更别提他还跟我生活在一起那么久。他那么让人怜爱……他只是想要爱……”

  “那安格斯呢?”弗兰克管家忽然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依然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了进来。

  西莱丝特皱起眉,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安格斯当然也是我的儿子,”她说,“我就像爱着迪尔那样爱着他。”

  弗兰克管家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和,但那里面的东西让西莱丝特感到一阵陌生的不安。

  “那您对格林德沃先生的忠心,”他说,“和您对安格斯的爱,哪一个更多?”

  西莱丝特愣住了。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是不能放在一起对比的。”她说,声音有些干涩。

  弗兰克管家没有退让。他的声音仍然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么,如果您爱安格斯更多,为什么要听命于格林德沃先生?”他问,“我认为您不会不知道他的秘密。可既然您知道了,为什么又要允许他住进庄园?您明明知道他会伤害安格斯。”

  西莱丝特瞪着他,声音陡然拔高:“先生是不会伤害安格斯的!”

  弗兰克管家看着她,仍然带着那副得体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他只是没能做到,”他说,“如果他能杀死安格斯,您以为他不会去做吗?”

  西莱丝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手握紧,又松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我是安格斯的母亲。”

  弗兰克管家看着她。他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东西。

  “提醒您一下,真正看着他长大的人,”他轻声说,“是我。”

  西莱丝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

  “所以,这就是你看不惯迪尔的原因吗?”

  “不是。”弗兰克管家的语气仍然平和,“只是因为他无法为格林家族带来好处。他不能支撑起这个家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当然,现在的安格斯也不一定。”

  西莱丝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弗兰克管家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反正,我无法保证安格斯真的是安格斯。”他看着西莱丝特,烛火在他带着微笑的脸上跳动,“而且,已经有过一次前车之鉴了,不是吗?”

  他停顿了一下,那沉默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您能保证……十一岁时的安格斯,就是你们所需要的那个安格斯吗?”

  西莱丝特没有说话。

  烛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跳动,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瞬。

  ————

  柏林,德国魔法部。

  埃尔默·格林穿过那面看起来普普通通、与周围老旧建筑毫无二致的砖墙。眼前骤然开阔,巨大的蓝色玻璃穹顶悬在几十米高的上空,午后的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几何切面,碎成千万片柔和的光斑,洒落在大理石铺就的中央大厅里。

  部员们脚步匆匆,长袍衣角在光洁的地面上带起轻微的窸窣声。

  有的人夹着成卷的羊皮纸,有的人边走边低声对着空气念咒(大概是某种通讯魔法),还有几个人聚在一处巨大的、悬浮在半空的立体投影地图前,讨论着什么。整个大厅繁忙而有序,庄严肃穆的建筑风格让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

  埃尔默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但偶尔有几位上了年纪、或者对欧洲魔法界古老家族足够了解的部员路过时,会微微顿一下脚步,朝他礼貌地点头致意。埃尔默也一一颔首回应,姿态从容,像是回到自家后院。

  格林家族与德国魔法部的合作关系,已经持续了几百年。从十七世纪开始,这个家族就在德意志地区的魔法事务中扮演着某种微妙而稳固的角色——“需要时永远可靠”的合作者。

  埃尔默刚走到大厅中央,一个穿着灰蓝色长袍、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就小跑着迎了上来。他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甚至可以说是感恩戴德的表情。

  “格林先生!谢天谢地,您可算来了!”那人喘着气,语速飞快,“档案馆那边,那台报丧怪又失控了,已经掀翻了三个架子,伤害了两名档案员——幸好伤得不重。您之前给我们装配的那几套设备,也被它毁得差不多了。”

  埃尔默没有露出惊讶或慌张的神色。他点了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把手里的公文包递给那个男人,那是一只看起来普通、皮质温润的旧式手提包。

  “没关系,”他说,“刚好我早有准备。这里面是改良后的版本,频率调高了两个档位,外壳也加固过。你让技术人员按之前的方式安装就行。”

  那人双手接过公文包,像捧着圣物,连连点头。

  埃尔默没有立刻走。他顿了顿,问道:“能否麻烦你,帮我把米迪尔叫出来?就说我在外面的咖啡馆等他。”

  “当然当然!”那人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我这就去,他应该在登记处那边。您稍等!”

  他抱着公文包,转身一溜烟小跑着消失在一道侧廊里。

  埃尔默穿过大厅,走出魔法部的主入口,来到街对面那家他每次来柏林都会光顾的咖啡馆。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只金色的怀表。

  表盖打开,里面不是普通的表盘,而是一圈圈细密繁复的、不断缓慢转动的银色刻度环,以及三根长短不一的指针,各自以不同的速度和方向运行。他没有看那些指针,只是盯着表盘中心那颗不显眼的、嵌在金属里的蓝色宝石。

  宝石平静无波,没有发光,也没有任何异常。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怀表合上,收回内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

  窗外,柏林午后的街道上偶尔有麻瓜行人经过,对近在咫尺的魔法部入口毫无察觉。灰鸽在广场上踱步,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微微发亮。

  大约二十分钟后,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长袍,金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和埃尔默有几分相似的清俊面容——只是轮廓更柔和些,眉眼间带着一股还没被岁月完全磨平的、温和的学生气。

  米迪尔·格林走到桌边,脸上带着点歉意和不太自然的笑容。

  “父亲。”他低声打了个招呼,在对面坐下。

  埃尔默抬起眼皮看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怎么这么慢。”

  米迪尔连忙解释:“部里临时有点事,预言登记处那边有一批新入库的预言球需要核对,负责人非要我也在场……”他顿了顿,试探地问,“父亲,您怎么现在就过来了?难道是来通知我……可以回家了吗?”

  他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埃尔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几秒钟,像是在思考他刚刚的话。

  “预言登记处?”他重复了一遍。

  米迪尔有些茫然地点点头。

  埃尔默再次看了眼怀表,眉头蹙了蹙,但也没说什么。

  “我不是来通知你可以回家的。”他回答米迪尔之前的问题,“我是来告诉你,最好别回家。”

  米迪尔脸上的期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声问:“……格林庄园出事了?”

  “现在还没有,”埃尔默说,“但很快就会有事。”他顿了顿,“总之,你现在待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德国魔法部和你那份神秘事务司的工作,就是最好的掩护。不管那边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卷进来。”

  米迪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早就习惯了父亲这种命令式的的安排。他想了想,又问:“那妈妈呢?”

  “你放心吧,”埃尔默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如果谁都可能出事,那她就是个意外。她是绝对不可能出事的。”

  米迪尔看着他,问:“那你呢?”

  埃尔默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我就不一定了。”他说,声音平淡,但显然多了几分无奈,“不过我还是要回去的,但我得挑好时机回去才行。”

  米迪尔有些惴惴不安,“那你不会出什么事吧?要不然,也晚一点?”

  埃尔默的语气更无奈了,“如果我都到了需要你来担心的地步,那我确实是完了。”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手肘撑在桌面上扶着额头,然后又叹了口气。

  “我和你妈妈不说非常有智慧,但也完全不蠢,你就算不像安格斯那样聪明,也不该……唉……”

  埃尔默又叹了口气。

  “你要有安格斯一半聪明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