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下的阴影—1
离开马场,走在通往主楼的小径上,安格斯放缓了脚步,侧头看向身旁沉默的迪尔梅德。
“刚才的话,”安格斯开口,声音不高,“你信多少?”
迪尔梅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思考了几秒钟。“大概都是真的。”他最终说道,“但他后面那个人……能不能知道我们现在的计划,知道格林德沃对我们说了这些,就是另一回事了。”
安格斯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能知道更好。”他扯了扯嘴角,“正好看看,他是胆小到不敢再派人过来,还是会按照我们给他规划的剧本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他胆小成那样,连格林德沃这个‘耳朵’传回去的消息都不敢回应,那我看他也不足为惧。如果他还是按照我们的计划来,那就看看,他需要准备多久,又能送来多‘厉害’的‘礼物’。”
迪尔梅德若有所思,顺着安格斯的思路往下说:“如果他立刻就派人过来,那基本就能确定,格林德沃是他在这边的‘耳朵’,消息传递几乎没有延迟。
但如果仍然需要一段时间,裂缝才能打开,他才能送人过来……但派来的肯定是比之前更强的对手,这也能侧面证明格林德沃和他有联系。如果既往后又不强,那格林德沃的耳朵就是安全的。”
安格斯听完,脸上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有些得意。“那么,”他侧过头,蓝色的眼睛看着迪尔梅德,“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把‘钓鱼’的地点,放在格林庄园了吧?”
迪尔梅德看着安格斯脸上那副一切尽在掌控的表情,心里明白,安格斯早就把格林德沃也算计进去了。这个庄园,就是他精心布置的陷阱和观测站。
安格斯没等他回答,已经转回头,背起双手,像个视察自己领地的老派绅士一样,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着主楼的方向“扬长而去”了。
迪尔梅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廊的拐角,轻轻叹了口气。他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没有立刻跟上安格斯,而是转身,踏上了通往主楼三楼的宽阔楼梯。
三楼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几乎被完全吸收。走廊两侧挂着一些家族成员的肖像画,有些在打盹,有些好奇地看着他走过。
他在一扇熟悉的房门前停下。深色的胡桃木门,上面没有太多装饰,只嵌着一个简洁的黄铜把手。这里是西莱丝特女士的房间。
迪尔梅德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西莱丝特温和的声音。
他推开门。房间很大,采光很好,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洒进来,让整个空间显得明亮而舒适。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旧书和上好木料的气息。西莱丝特正坐在靠窗的一张扶手椅里,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手边的小圆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瓷茶具。
看到是迪尔梅德,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自然而真诚,带着母性的柔和光辉。她合上书,放在一边。
“迪尔,快进来。”她招招手,“就你一个人?安格斯呢?”
“他……回自己房间了,说有点累,想休息一下。”迪尔梅德走进房间,轻轻带上门。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整洁,温馨,充满生活气息,看不出任何异常。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是魔法典籍,有些是麻瓜的小说和诗集。窗台上放着几盆生长茂盛的绿色植物。
“哦,是该让他好好休息。”西莱丝特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关切,“这孩子,总是不懂得照顾自己。之前受伤肯定吃了不少苦。”她示意迪尔梅德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要喝点茶吗?我刚让厨房送来一些新烤的姜饼,你小时候……嗯,总之,尝尝看?”
她的话语里有一个细微的停顿。迪尔梅德注意到了,但他没有点破,只是顺从地坐了下来。“好的,谢谢妈妈。”
西莱丝特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她起身,动作优雅地为迪尔梅德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又夹了两块烤得金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姜饼放在小碟子里,推到他面前。
“尝尝,我记得你好像……喜欢甜一点的东西?”她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似乎在努力将眼前这个成年体的“迪尔梅德”,和她记忆里那个孩童模样的“安格斯”联系起来。
迪尔梅德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混合着酸涩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他拿起一块姜饼,咬了一小口。甜度适中,带着姜的暖意,口感酥脆。
“很好吃。”他低声说,抬起头,对西莱丝特露出了一个带着点腼腆的笑容。
西莱丝特似乎松了口气,也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自己的茶杯。目光温柔地看着迪尔梅德,“安格斯他……有时候脾气是有点倔,心思也藏得深,但他心里是在意你的。我看得出来。”
迪尔梅德捧着温热的茶杯,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茶杯里旋转的深色液体,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们能和好,妈妈真的很高兴。”西莱丝特轻声说,手指梳理着他额前的碎发。
迪尔梅德“嗯”了一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们身上,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两人平缓的呼吸声。一种宁静而亲昵的氛围弥漫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西莱丝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迪尔,”她问,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头发,“安格斯在我面前,总是很温和,很礼貌,会关心我,也会说些贴心的话……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好像那只是他想让我看到的样子。妈妈不是责怪他,我知道他经历了很多,有自己的世界和秘密。我只是……只是想多了解他一点。真实的他。”
迪尔梅德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看着西莱丝特眼中那份属于母亲的担忧,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动了一下。
真实的安格斯?
那个傲慢、刻薄、防备心重、报复心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情绪上来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却又在某些时候意外可靠、会为了在乎的人拼上一切的……安格斯。
那个现在不信她,要把危险带到格林庄园,好试探她,就像当年的万圣节用厉火攻击她的安格斯?
迪尔梅德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最终,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的茶水,声音很低:
“他……很强大。比看起来要强大得多。也很固执,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西莱丝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他……不太容易相信别人。但一旦真的相信了,就会……很在意。”迪尔梅德的声音更轻了,“只是他表达的方式,可能和别人不太一样。有时候……会让人生气,或者难过。”
他抬起眼,看向西莱丝特,蓝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但他不是故意要伤害谁的。他只是……习惯了用那种方式保护自己。”
西莱丝特静静地听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迪尔梅德的手背上,温暖的触感传来。
“谢谢你,迪尔。”她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在他身边。”
迪尔梅德感觉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更汹涌了。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母亲”,那个疯癫、严苛、视他为工具和耻辱的女人。又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关切、全心全意爱着“儿子们”的西莱丝特。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安格斯会如此矛盾,如此不信任。因为这份爱,对安格斯来说,来得太“轻易”,也太“可疑”了。
从小身边就只有利用的人,大概真的很难相信“爱”了吧。
他反手握住西莱丝特的手,用力地,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传递某种保证。
“妈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还有安格斯,我们都会尽力……保护这个家的。”
他说得很含糊,但眼神很认真。
西莱丝特看着他,泪水终于从眼眶滑落,但脸上却绽开一个带着泪花,但无比温柔的笑容。她用力点了点头。
“妈妈知道。”她说,“妈妈相信你们,但也希望,你们能相信妈妈,好吗?”
————
接下来的日子,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节奏在格林庄园里铺展开。
迪尔梅德按照计划,将自己大部分容易影响判断的“情绪”分离出来,凝成那个灰白的小光球,让它跟着安格斯。这么做虽然让他自己感觉有些空落落的,但头脑确实清醒冷静了许多。
埃尔默先生这段时间正好去了北欧处理一批棘手的贸易纠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迪尔梅德知道后,反而暗自松了口气。父亲不在,意味着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他需要集中精力保护的,就只剩下西莱丝特一个人。目标更明确,压力也似乎小了一点——虽然他知道这种想法有些自私。
为了确保西莱丝特的安全,迪尔梅德委婉但坚持地建议她暂时从三楼的主卧搬到了二楼的一间宽敞客房里。
他的理由是二楼离大家的活动区域更近,更方便照顾(这个理由在安格斯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西莱丝特接受了)。
这样一来,安格斯、迪尔梅德,还有西莱丝特,主要活动范围都集中在了一二楼。三楼和四楼则被迪尔梅德找借口暂时封闭了,禁止任何人——包括家养小精灵——进入。
反正庄园日常生活所需的一切基本上都分布在一二楼和地下室,倒也没造成太大不便。
安格斯那边,简直像是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现在的他,作息规律极了。
早晨,他可能会慢悠悠地踱步到后花园,拿着剪刀和篮子,真的在那些精心打理的花圃里挑挑拣拣,剪下几枝开得正好的玫瑰或百合,带回屋里插进水晶花瓶。
下午,他常常去马场,换上骑装,真的去骑马。迪尔梅德从窗口望出去,偶尔能看到他骑着那匹高大的黑色猎马,沿着围栏小跑或者慢走,姿态放松,好像只是在享受阳光和微风。
更多的时候,安格斯会待在一楼那间最大的书房里。迪尔梅德经过时,从敞开的门缝瞥进去,常能看到他靠在窗边的软椅里,膝盖上摊开一本厚重的、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的书,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红茶,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迪尔梅德自己,则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陪伴西莱丝特上。他陪她在小客厅里喝茶聊天,听她讲些家族过去的趣事,或者庄园里花草的季节变化;帮她整理一些旧物。
只有在偶尔穿过走廊,或者从餐厅去花园时,他才会碰到刚从某个地方“悠闲”完,正转移阵地的安格斯。两人往往只是对视一眼,点点头,或者安格斯随口问一句“妈妈在做什么?”,得到简短回答后便各自走开,没什么多余的交流。
这种平静持续了好几天,直到一个下午。
迪尔梅德刚和西莱丝特在餐厅用过午餐(西莱丝特最近喜欢这个时间用餐),送她回二楼的房间休息后,他自己打算去地下室检查一下防护魔咒的情况。
刚走到通往侧厅的走廊,就看到安格斯从后门那边走进来。他穿着扣子扣到最顶上的浅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身上似乎还带着点户外阳光和青草的气息,看起来刚骑马回来。
“迪尔。”安格斯叫住他。
迪尔梅德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这几天安格斯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敢放松。
“要不要,”安格斯朝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点随意的笑容,蓝眼睛却亮晶晶的,“再跟我比一场?”
“比赛?”迪尔梅德狐疑地看着他,“比赛什么?”他可不觉得安格斯现在有心情和他比试魔法,尤其是在庄园里。
安格斯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伸手从旁边壁柜上的银盘里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抛了抛。“当然是马术了。”他咬了一口苹果,声音有点含糊,“现在正好,马场空着,天气也不错。怎么样?敢不敢?”
迪尔梅德皱起眉,“为什么突然要比这个?”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