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下的阴影—1
“无聊啊。”安格斯回答得理直气壮,又咬了一口苹果,“整天不是插花就是看书,骨头都快生锈了。活动活动,顺便……”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迪尔梅德,“看看你有没有长进。”
激将法。很低级,但有时候对迪尔梅德偏偏有点用,尤其是涉及到安格斯的评价时。
迪尔梅德沉默了几秒。“……好。”
半小时后,两人已经换好骑装,各自牵着一匹马,站在了马场中央的草地上。安格斯选的还是他常骑的那匹高大矫健的纯黑猎马“夜影”,迪尔梅德则挑了一匹性情相对温和但速度也不慢的枣红色母马“琥珀”。小光球被安格斯留在了马场边的栏杆上,像个安静的观众。
没有复杂的规则,安格斯简单划定了路线:绕马场外围跑道三圈,然后穿越场地中央临时用魔法变出的几个障碍,最后看谁先冲过起点线。
“Ready?”安格斯坐在马背上,调整了一下手套,看向迪尔梅德。
迪尔梅德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缰绳,点了点头。
开始的口令是闪烁的小光球发出的。
两匹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蹄声急促地敲打着场地
第一圈,几乎是并驾齐驱。夜影的爆发力更强,起步略微领先,但琥珀的耐力不错,紧紧咬住。
风刮过耳边,迪尔梅德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控制缰绳、保持平衡和寻找超越的时机上。他能感觉到旁边安格斯的存在,那家伙骑得很稳,姿态甚至有些放松,但速度一点不慢。
第二圈,迪尔梅德试图在一个弯道内侧加速切入,但夜影仿佛预判到了他的动作,恰到好处地卡住了位置,逼得他不得不稍稍减速。安格斯甚至还有空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勾了一下。
第三圈,迪尔梅德改变了策略,不再急于超车,而是紧紧跟在夜影侧后方,节省体力,等待最后穿越障碍时的机会。
绕场结束,进入障碍区。几个散发着微光的栏杆横在路线上,高度只到马匹膝盖,更多是考验精准度和节奏。
安格斯率先进入,夜影在他的控制下,步伐流畅,起跳、落地、衔接下一个障碍,如同一道黑色的流畅弧线,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显示出人马之间极高的默契。
迪尔梅德紧随其后。他全神贯注,计算着距离和步伐。琥珀在他的指挥下跃起,还算顺利地通过了前两个栏杆。
但到了第三个,或许是因为节奏稍微乱了一点,或许是琥珀有些紧张,后蹄轻轻刮到了栏杆边缘。栏杆晃动了一下,没倒,但这一下磕绊让琥珀落地时趔趄了一小步,速度顿时慢了一拍。
就是这一拍,前方的安格斯已经冲出了障碍区,朝着终点线疾驰而去。
迪尔梅德心头一紧,猛地一夹马腹,低喝一声。琥珀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奋力加速,四蹄腾空,拼命追赶。
距离在缩短,但终点线也在飞速接近。
最后十几米,几乎是马头挨着马尾。
安格斯伏低身体,夜影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迪尔梅德拼命催动,琥珀嘶鸣着冲刺。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两匹马的前胸先后撞断了那道无形的终点线。
但迪尔梅德知道,是夜影的鼻子,先那么一点点越过了线。
他勒住缰绳,让气喘吁吁的琥珀慢慢停下。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安格斯也控停了夜影,调转马头,慢慢踱回来。他脸上有点运动后的红晕,呼吸也略微急促,但眼睛很亮,看着迪尔梅德。
“不错,”安格斯说,声音里带着点真实的赞许,虽然不多,“有进步。最后那段追得很紧。就是过障碍的时候,心急了点,节奏没控好。”
迪尔梅德喘着气,没说话。输是输了,但奇怪的,并没有太多懊恼,反而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好像这些天积压的紧张和沉闷都随着这场奔跑发泄出去了一些。
安格斯翻身下马,拍了拍夜影的脖子,然后走向迪尔梅德,伸出手。
迪尔梅德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也下了马,握了上去。
安格斯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行了,休息吧,一身汗。”他摆摆手,牵着夜影往马厩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语气很随意:
“保持这个状态,继续进步吧,我期待你能打败我的那天。”
迪尔梅德牵着琥珀,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咀嚼着这句话。然后也牵着马跟了上去。
收拾清爽后,安格斯把擦头发的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对迪尔梅德说:“我回房间洗个澡,你自己看着办。”然后就转身走了。
迪尔梅德当然也回了自己房间,快速冲了个澡。等他换好干净衣服出来,发现走廊里安安静静,他疑惑地敲了敲安格斯的门,没有回应。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幽幽的。迪尔梅德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安格斯就站在走廊另一头,斜倚着墙壁,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那种精致得好像随时能去参加舞会或正式会面的三件套,而是一套更显休闲的19世纪风格装束:米色的宽松衬衫,花边领口敞开着,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黑色的马裤料子柔软,贴合腿部线条,脚上是一双结实的高跟长靴。
迪尔梅德很少见他穿得这么……休闲。印象里,这家伙就算在花园里看书,衬衫扣子也得扣到最上面一颗。
“看呆了?”安格斯挑眉,嘴角带着点戏谑的弧度。
迪尔梅德回过神,撇了撇嘴。“只是没想到你会穿这么……随便的衣服。”他实话实说,“你平常都穿得跟下一秒就要去开会或者参加宫廷舞会似的。”
安格斯低头看了看自己,伸手扯了扯领口,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自得:“可你不觉得,这套能更完美地展现出我的腰身吗?”他甚至还侧了侧身,好像在展示那条皮带的收束效果。
迪尔梅德沉默了两秒,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对方的腰线,然后视线下移,落在那双包裹在修身长裤里的长腿上,特别是右腿在靠近大腿根部的位置,有两个一点都不低调的黑色皮质腿环。他眨了眨眼,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会更注意这两个腿环。”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怪。
安格斯哈哈笑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响亮。“确实,它们很实用。”他走上前几步,离迪尔梅德更近了点,微微俯身,脸上带着那种戏谑的表情,“但由我本人说出来,就显得有点……自恋了,虽然你指出来也一样奇怪。”
他上下打量了迪尔梅德一番,然后“啧”了一声,摇着头说:“你啊,有时候真像芙瑞妮希娅以前总跟我吐槽的那些麻瓜小说里的……嗯,恋爱脑主角。关注点奇奇怪怪的。”
迪尔梅德缓缓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脑子是不是骑马骑坏了”。
“你有病吧?”他毫不客气地回敬,“别太自恋了好吗?我只是把你当做父亲而已,注意一下‘父亲’的着装有什么问题?”
“父亲?”安格斯挑眉,那副玩味的表情又回来了,“也没看出你平时有多听我这个‘父亲’的话。”
迪尔梅德张嘴想反驳,但安格斯已经直起身,抬手打断了他。
“行了,要吃饭了。”安格斯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他勾了勾手指,语气带着点命令式的调侃,“去楼下餐厅吧。这点小事,你这个‘儿子’总该听我这个‘父亲’的话吧?”
迪尔梅德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还是跟了上去。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长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烛台和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光。西莱丝特已经坐在了主位,看到他们一起下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弗兰克管家正指挥着两个家养小精灵摆放最后一道汤。
安格斯非常自然地走到西莱丝特右手边的位置坐下——那是他以前在家时常坐的。迪尔梅德则坐在了西莱丝特左手边。
“今天骑马累了吧?”西莱丝特关切地看着安格斯,“我让厨房炖了鹿肉,很滋补。”
“谢谢妈妈,正好饿了。”安格斯回以微笑,然后转头看向正在为他倒水的弗兰克管家,“弗兰克,今天这汤闻起来真香,是你盯着做的?”
弗兰克管家倒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安格斯,那张总是严肃刻板的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惊讶和困惑的神情。他大概是没想到安格斯会主动跟他说话,还用这么……平和的语气。
“是的,安格斯少爷。”弗兰克管家很快恢复了镇定,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按照您以前喜欢的口味,加了香草和一点白葡萄酒。”
“很好,我记得这个味道。”安格斯点点头,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赞许道,“火候也正好。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可靠,弗兰克。”
弗兰克管家微微躬身,没有说话,但迪尔梅德注意到,他退开时,脚步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丝,眼神也若有若无地在安格斯带笑的侧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毕竟弗兰克知道,现在的安格斯可不怎么喜欢自己,前不久还来他这边打听消息,只是更是直接说讨厌他。可现在,安格斯却像没事人一样,不仅主动搭话,还语气温和地称赞他。
这太反常了。连西莱丝特都忍不住看了安格斯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但更多的是欣慰,似乎很高兴看到安格斯对弗兰克管家态度的缓和。
整顿饭,安格斯都显得异常健谈。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安静用餐,而是主动挑起话题。
他跟西莱丝特聊起下午骑马时看到的一只罕见的鸟类(“羽毛是蓝绿色的,妈妈,下次指给您看”),又说起在书房那本旧游记里看到关于北欧神话的有趣段落(“原来他们对‘时间’的理解那么不同”)。
他甚至又跟弗兰克管家搭了几次话,问起庄园里几棵老树的健康状况,以及最近葡萄酒窖的库存。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笑容恰到好处,仿佛只是一个终于放下心结、享受家庭温暖的儿子和主人。
迪尔梅德沉默地吃着东西,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他看着安格斯游刃有余地扮演着“好儿子”和“好主人”的角色,看着西莱丝特脸上越来越放松和快乐的笑容,看着弗兰克管家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偶尔也能简短回应一两句。
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安格斯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让西莱丝特安心?还是做给可能暗中观察的“眼睛”看?或者……两者都有?
迪尔梅德垂下眼,切着盘子里的鹿肉。不管安格斯在计划什么,他知道,这场在格林庄园上演的、看似温馨平静的家庭日常,恐怕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而安格斯此刻脸上那无可挑剔、温柔愉悦的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难以看透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