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选择
“我绝对会杀了他。”安格斯迎上他的目光,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不可以。”迪尔梅德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允许你现在去。我们可能只有一次机会。你现在需要的是养伤,恢复到全盛时期,我们需要制定更周全的计划,而不是这样贸然——”
“为什么?”安格斯忽然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真正的疑惑,或者说是故意装出来的疑惑。
迪尔梅德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更加认真地看着他,那双和安格斯极为相似的蓝眼睛里翻涌着清晰的担忧:“因为我担心你。因为我不想让你出事。因为我根本没法想象如果你死了我会怎么样。”
安格斯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点疑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神色,像是一个大人看着孩子在自己面前着急地辩解。他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点故意的好奇:“哦?那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迪尔梅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冷静、更有条理:“你需要养伤。我们可以先尝试第一个选项——我们三个待在一起,引出裂缝和黑影。这个问题从来都不是单选题,不是吗?
“如果我没猜错,这次引来的,很可能会和以前一样,是一个更强大的、可以交流的黑影巫师,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我们可以试着俘虏他,审问他,从他嘴里挖出点有用的信息。这比我们两眼一抹黑直接冲过去要安全得多,也有效得多。”
他没想到的是,安格斯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就点了头。
“好。”安格斯说,语气干脆得让迪尔梅德都有些意外,“但是,这个计划在哪里实行,地点得由我来选。”
迪尔梅德心里松了口气,只要安格斯不是现在就要去拼命,地点什么的都好商量。“好,你想在哪里?”
安格斯脸上又浮现出那个没有温度的笑容,他看着迪尔梅德,清晰地说道:
“格林庄园。”
迪尔梅德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松开按着安格斯肩膀的手,后退了半步,眼神冷了下来,声音也变得硬邦邦的:“你不想牺牲霍格沃茨的学生,却愿意牺牲你的家人吗?格林庄园里有妈妈和爸爸,你怎么能保证他们不会受伤?一旦出事——”
他的话被安格斯突然的靠近打断了。安格斯一步上前,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很近,近到迪尔梅德能清楚地看到他蓝色眼睛里的自己,安格斯脸上甚至还带着笑,但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
“格林德沃是那个‘老板’的人。”安格斯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西莱丝特,又对格林德沃‘忠心耿耿’。你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以为她对这一切完全不知情吗?”
他的目光锐利地刺向迪尔梅德:“你以为她那么轻易就接受了你,是因为什么?真的是因为她更喜欢你这个‘乖巧’的儿子,还是……”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了迪尔梅德的胸口上,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像冰锥落地,“……和那些黑影只袭击我,却几乎从不攻击你有关系?”
安格斯收回手,微微拉开一点距离,但目光依旧锁死在迪尔梅德脸上。
“你,是特殊的,迪尔梅德。”
迪尔梅德的嘴唇动了动,脸上血色褪去了一些,但他还是坚持说:“可她也爱你。安格斯,这些年难道你没感觉出来吗?她是真的把你当儿子——”
“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的‘爱’了。”安格斯冷冷地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除非,这次的事件,她能证明她一直以来没有骗我。用行动证明。”
迪尔梅德看着他,看着那双没有任何动摇、只有冷静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蓝眼睛。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冷的蛇一样,缓缓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利用了我对你的关心。你刚才故意说你要现在过去‘送死’,你知道我一定会反对,会提出更稳妥的方案……然后你顺水推舟,同意我的方案,但把地点定在格林庄园。你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对吗?”
他盯着安格斯,希望能从对方脸上看到否认或者一丝愧疚。
但安格斯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格林庄园——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在门厅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安格斯和迪尔梅德前一后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门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西莱丝特女士几乎立刻就从客厅的方向出现了。她穿着一条浅色的长裙,外面套着针织开衫,手里还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看到并肩走进来的两个人,她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温暖喜悦。
“安格斯!迪尔!”她快步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你们两个……和好了吗?”
安格斯脸上瞬间挂起了那种西莱丝特熟悉的温柔又带着点歉意的笑容。他甚至伸出手,相当自然地揽住了旁边迪尔梅德的肩膀,动作亲昵得像一对真正感情深厚的兄弟。
“那当然了,妈妈。”安格斯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点哄人的意味,“我们是一体的,怎么能一直做仇人呢?之前都是我太固执,脾气不好。”
他侧头看了一眼迪尔梅德,迪尔梅德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在西莱丝特的目光下,还是努力扯出了一个有点别扭但算是配合的笑容。
“而且,”安格斯转回头,看向西莱丝特,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计划停留的安稳感,“这次回来,我们大概要住上一段不短的时间才会走了。正好我也需要好好……休养一下。”
西莱丝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快乐。她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安格斯。“太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是高兴的,“你以前回家的次数真的太少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妈妈真的很想你。”
安格斯也回抱了她,下巴轻轻搁在西莱丝特的发顶。他的动作很温柔,蓝色的眼睛却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门厅墙壁上挂着一幅古老的风景画,眼神平静无波。
“我也很想您,妈妈。”他低声说,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每次在外面……遇到麻烦或者累了的时候,总会想起家里。想起您做的甜点,想起书房壁炉的味道。”他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一点,“只是以前总觉得……有很多事必须去做,不能停下。”
西莱丝特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终于归家的孩子。“回来了就好,回家了就什么都不用担心。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过了一会儿,她才松开怀抱,眼圈有点红,但笑容更加明亮。她看向迪尔梅德,眼神同样慈爱:“迪尔也是,不用拘束,这里一直都是你的家。”
迪尔梅德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妈妈。”
安格斯整理了一下被抱得有些皱的衣襟,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是随口问道:“对了,妈妈,格林德沃先生呢?我有点事,想和他谈谈。”
西莱丝特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格林德沃先生?他在后面,马场那边。”她指了指庄园侧面的方向,“他说今天下午天气不错,想去看看那几匹新来的爱尔兰猎狐马。需要我让人去叫他吗?”
“不用麻烦,”安格斯摇摇头,“我自己过去找他就好。正好也走走,活动一下。”
他又对西莱丝特笑了笑,然后转身,朝着通往马场的侧廊走去。迪尔梅德看了西莱丝特一眼,低声说了句“我也去”,便跟上了安格斯的脚步。
西莱丝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又抬头望向窗外洒满阳光的花园,眼神有些复杂,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格林庄园的马场位于主楼后方,被一圈高大的山毛榉树半环绕着,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马匹特有的气息。几匹毛色油亮的骏马正在围栏内的草地上悠闲地踱步,偶尔甩甩尾巴。
盖勒特·格林德沃就站在围栏边。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双排扣长袍,而是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麻瓜款式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异色的眼睛望着远处一匹正在小跑的枣红色母马,似乎在评估它的步伐和体态。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立刻回头。直到安格斯在他身边停下,他才微微侧过脸,嘴角勾起一丝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啊,我们忙碌的教授终于有空回巢了?”格林德沃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还带着你那个……有趣的‘另一半’。”
迪尔梅德跟在安格斯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听到这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眼神警惕地看着格林德沃。
安格斯没理会他的调侃,开门见山:“我和迪尔打算待在一起,把黑影引出来,然后抓一个能说话的‘问话’。你觉得怎么样?”
格林德沃终于把视线完全从马匹身上移开,转向安格斯。他脸上那种轻松的表情淡去了些,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衡量什么。
“很可以。”格林德沃最终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分析感,“目前,急的人应该是他,而不是你。他接连损失了几个棋子,包括那个年轻的里德尔。你的存在,你对古代魔法的运用,还有你和这位……”
他瞥了一眼迪尔梅德,“……‘特殊存在’的靠近,都在不断刺激他,挑战他的控制。所以,他确实会派出更强大的‘代表’。”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安格斯,声音里多了一丝奇特的肯定:“因为他迫切的,想要杀了你。”
安格斯皱起眉,这个问题困扰他很久了。“我不明白,”他直接问道,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格林德沃,“为什么?我甚至不记得我招惹过这么一个……东西。他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我?”
格林德沃与他对视着,异色的瞳孔里映出安格斯困惑而不耐烦的脸。几秒钟的沉默后,格林德沃缓缓开口,声音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或许是怜悯?
“他想要杀你的目的,”格林德沃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就是我觉得,你最终能够杀了他的原因。”
安格斯愣住了,一时没完全理解这句话里的逻辑。
格林德沃似乎不打算详细解释,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马场,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淡:“抱歉。因为某种……限制,我不能直接告诉你更多。
“但事实确实如此。你不需要知道所有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存在本身,对他而言就是必须抹除的威胁。而这种‘必须抹除’的迫切,恰恰暴露了他的弱点,也给了你机会。”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安格斯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去做你想做的吧,安格尔斯·格林。把鱼饵做得足够诱人,把线放得足够长。但记住,收竿的时候,手一定要稳,力气一定要够。”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像是又对那匹枣红马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专注地观察起来。
安格斯站在原地,咀嚼着格林德沃那些晦涩不明的话。目的就是原因?他的存在是威胁?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陷入沉思的迪尔梅德,又看了看格林德沃挺拔而孤高的背影。
没有再问,他转身,示意迪尔梅德跟上,两人沿着来路,沉默地离开了马场。
风穿过山毛榉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格林德沃依旧站在围栏边,一动不动,只有那双异色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