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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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格斯平静地说:“没想到你变回成年样子后脑子也变聪明了。”

  迪尔梅德倒是没在意他的讽刺,而是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真的感到困惑:“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想?就因为……”

  他似乎在寻找措辞,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自嘲,“就因为我看起来……太蠢了?还是因为我表现出来的……‘多余的感情’太多了?”

  安格斯双手抱胸靠在落地窗上,他看着迪尔梅德的脸,确实……和冥想盆里那个气质更冷寂、行动更决绝、没有许多情绪的“埃里克”有着足够多的差别。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安格斯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眼神却没放过迪尔梅德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个‘埃里克’,看起来可不会因为担心被‘抛下’就红着眼睛从霍格沃茨冲回来。也不会……”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这么……‘生动’。”

  迪尔梅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忽然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胸口的位置。

  安格斯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动作。

  然后,他看到一点极其微弱的灰色光芒,从迪尔梅德的指尖与他胸口接触的地方,缓缓渗透出来。

  那光芒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随即像是被吹起的蒲公英种子般,悠悠地飘离了他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

  光点慢慢扩大、拉伸,逐渐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不断柔和脉动着的灰色色光球。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边缘模糊,像一团温暖的雾气,散发着一种熟悉的气息。

  安格斯的目光被这个光球牢牢吸引住了。

  小吭。

  这个名字几乎是立刻跳进了他的脑海。那个最早陪伴他,也是迪尔梅德之前偶尔提过,却又语焉不详的“东西”。他说那是他的一部分,一个……“小朋友”?

  而现在,看着这个散发着光芒的球体,感受着那其中传递出的温和,安格斯忽然想到迪尔简略提起的话。

  这不是一个独立的生物,也不是魔法造物。

  这是……被剥离的情绪。

  一部分属于迪尔梅德,却被他生生分离出来的……情绪,就像伊西多拉那样,只不过他似乎做得更好,而且开发出了新的用途。

  就在安格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迪尔梅德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骤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到了呼吸可闻的地步。

  安格斯的头几乎是本能地身体向后一倾,想要躲开,但迪尔梅德的速度更快,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但似乎是想去抓安格斯的手臂。

  安格斯反应非常快,肩膀一侧,头一歪,一个速滑转身就向旁边闪开,避开了迪尔梅德的手。

  迪尔梅德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你干嘛?”

  安格斯警惕地看着他的手,“我怕你碰我。”

  迪尔梅德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安格斯,声音压得很低。

  “那好,你看着我,现在呢?”

  他微微偏头,示意悬浮在半空中那个安静脉动的灰色光球。

  “现在……你觉得,‘我们’像了吗?”

  他的“我们”,指的显然是他自己,和那个被剥离了情绪后的状态——也就是冥想盆记忆里,那个更接近“埃里克”的状态。

  安格斯站在原地,身体依旧保持着微微戒备的姿态,但他的视线无法控制地在迪尔梅德脸上和那个灰色光球之间来回移动。

  他看着迪尔梅德此刻的眼神——那里面的委屈、激动、受伤、依赖……所有那些鲜明到几乎灼人的情感,似乎都因为那个光球的离体而变得……淡了一些?

  不,不是变淡,是那些情感好像找到了一个外置的“容器”,不再完全充斥于他本身,让他此刻的眼神呈现出一种更接近冷静、理智的底色。

  这底色,确实与冥想盆中那个“埃里克”有了重叠的但他。

  当时的迪尔梅德,也就是“埃里克”,恐怕就是这样——抽离了(或者说,压制、隔离了)大部分“软弱”或“多余”的情绪,只剩下目标、执念和冰冷决断的执行力。

  所以他才能在面对当年的格林时,做出那些事情,而不会像现在的迪尔梅德这样,轻易地情绪崩溃,红着眼眶质问“你是不是要抛下我”。

  安格斯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没想到迪尔梅德会用这种方式来“证明”。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把它抽出来……多久了?”

  迪尔梅德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安格斯,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理解了。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很久了。在……在决定要做一些事情之前。我觉得……我需要更‘冷静’。感情……会让人心软,会让人犹豫,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

  “所以,在当时你就把‘它’……”安格斯看向那个安静的光球,“……分离出来了?”

  迪尔梅德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安格斯的脸,似乎在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那个灰色的、脉动着温和光芒的“小吭”安静地悬浮在两人之间,像是一个无声的见证者。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迪尔梅德似乎从安格斯沉默的审视中读出了什么。他微微歪了下头,眼神里的平静褪去了一些,换上了一点狐疑。

  “你想问的……应该不止这些吧?”迪尔梅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你是自己查到了什么?或者你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紧紧锁住安格斯:“你突然让我变成成年样子,又这样仔细地观察、比对……你到底在怀疑什么?安格斯。”

  安格斯这会儿可不想继续弯弯绕绕,他直接问道:

  “我是那个救了你的黑袍人吗?”

  迪尔梅德明显愣住了。他大概设想过安格斯会问很多问题,关于过去,关于动机,关于那些阴暗的算计……但他没想到安格斯会问这个。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是。”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清晰无比。

  安格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我是吗?”

  这是一个有些奇怪的问法。迪尔梅德刚刚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安格斯却问“你觉得我是吗”,好像在质疑迪尔梅德判断的准确性——至少迪尔梅德是这样想的。

  迪尔梅德看着他,语气依旧肯定,“我觉得你是。”

  “可我觉得我不是。”安格斯平静地陈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迪尔梅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我不可能认错!”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猛地向前一步,再次拉近了距离。

  这一次,安格斯没有立刻闪开,或许是因为迪尔梅德话语中的激烈情绪,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在等待一个更确切的答案。

  就在安格斯微微蹙眉,似乎想说什么的瞬间——

  迪尔梅德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安格斯,语速缓慢:“无论是这张脸的任何一个角度,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还是声音的语调、停顿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你不爽的时候会双手抱胸,思考问题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敲击…你还总是有抿唇的习惯,我说的对吗?”

  安格斯默默从嘴里撤回半个嘴唇,有点尴尬地移开视线。

  而迪尔梅德的目光下移,落在自己被紧紧抓住的安格斯的那只手上。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格斯的手背皮肤,感受着那下面的骨骼轮廓和温度。

  “还有这双手……”迪尔梅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回忆般的恍惚,却又无比清晰,“手指的长度,骨节的形状,握笔时指尖的力道,还有教导学生的握手手势。都一模一样。”

  “我记得你抱着我离开那个阴暗冰冷牢笼时的样子,记得你整夜守着惊恐不安的我入睡时,坐在床边阴影里的轮廓。我也记得你握着我的手,第一次引导魔力流淌、教我如何控制第一个魔咒时,指尖传来的稳定温度和平静耐心。”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哽咽:

  “我不可能认错你。当我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看到成年后的你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要找的,我等了那么久的,就是你。”

  “安格尔斯·格林。是你,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也只有你。”

  安格斯的手腕被迪尔梅德紧紧抓着,脸颊侧边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拂过的微凉触感。他听着迪尔梅德那段无比具体、饱含细节、充满情感冲击的指认,看着对方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盈满水光却又无比执拗坚定的眼睛……

  他仍保持着一个混杂着嫌弃和惊慌还有无语的表情。

  他脸上“快松开你的爪子”和“我草他怎么还不松手”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了。

  被另一个自己,尤其是情绪这么充沛的另一个自己,这么近距离地抓着、摸着、用这种诡异的眼神看着……这感觉太诡异了,诡异得让他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你能不能先松开我?”他的脖子都快后仰到和窗户穿模了,这会儿正皱着眉看着还拉着他手的迪尔梅德,“而且,恕我直言,你应该知道救了你的人至少不会是现在的我。我怎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知道就好了。”迪尔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我不在乎你知不知道,就像我也根本不在乎你乐不乐意被我纠缠,反正在我心里,你就是我认定的,唯一的父亲,我最爱的亲人。至于态度……”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已经想开了,是你给了我新的生命,如果没有你那我早就死了。既然这样,那你想要拿走,想什么时候拿走都无所谓,更何况你也没有真的要拿走。”

  安格斯心说,你要不还是让你的小吭回去吧。

  大概是看出他的排斥,迪尔梅德低头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所以我一直都没让你看到过。”他抬眸看向安格斯,“但我可以变成你喜欢的样子,我知道你喜欢乖巧的小孩子。”他的身形瞬间变成了一个比安格斯低了有两个头的可爱少年,“我可以是。”

  他突然紧紧抱住安格斯,将头靠在他的胸口处,“这样甚至会让我想到小时候……当年我就是这样靠在你怀里,而你会轻轻地抱紧我,亲吻我的额头。父亲……”

  他闭上眼睛,转了下头将脸埋到他的胸口,安格斯能听到他小小的一声抽泣,“我会是你最好的孩子,不要轻信格林德沃的话,不要再怀疑我…请给我一点信任,好吗?”

  安格斯想要推开他的手已经顿住好久了,他总是对孩子狠不下心,虽然这个人只是个有孩子外表的成年人,但他也从来没把迪尔梅德当作成年人。

  但是迪尔梅德的这番话,让他更确定了。

  假如……他只是假如。假如自己真的不是那个黑袍人,那迪尔梅德确实会和他反目。

  最深刻的爱意来源于此,如果这个来源本来就是错误的,那爱意将会变成无尽的恨。

  他叹了口气,“那你有办法找到那个幕后的家伙吗?我看得出来他根本不打算露面了。伏地魔和兰洛克身死,格林德沃计划‘失败’,可他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迪尔靠在他的身上声音闷闷地说:“我是在想,既然裂缝和黑影是因为我们造成的——这个世界无法承担两个我们,导致混乱。那么,假如我们形影不离,有没有可能让那个boss出现?”

  安格斯垂眸看他,“那会造成很多危险事故。”

  迪尔梅德抬头看他,微微扬眉:“还记得吗?你用阿兹卡班的那两个人做实验的时候说的话:‘牺牲是有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