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变回去
几乎是在安格斯这个“去找迪尔梅德谈谈”这个念头刚刚成型、甚至还没来得及仔细推敲该如何开口的一瞬间——
一个声音就从他脑海深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难以忽视的存在感,响了起来,清晰得就好像贴着他耳畔低语:
「你需要找我吗?」
是迪尔梅德。
安格斯猛地闭了闭眼,一股混杂着恼火、荒谬和深深疲惫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无语还是该生气了。
这死小子!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停止这种毫无边界感的“心灵窥视”?这种好像随时随地能感知到他最表层想法(甚至可能更深)的能力,简直比最精密的监视咒还令人不适。
他难道就不能学会跟人保持一点正常且令人舒适的社交距离吗?
所以,安格斯选择了最直接的反抗——无视,假装没听见。
他在心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那缕细微的精神连接尝试,甚至故意让自己的思绪飘向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比如明天早餐吃什么,或者书房角落里那盆蕨类植物该不该浇水。
他暂时不想谈。至少不是现在。
结果,就在他暗自思忖着或许该把这次“必要谈话”推迟到晚餐后,甚至明天,好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在意的时候——
“咔哒。”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安格斯一怔,倏然回头。
穿着霍格沃茨校袍、看起来风尘仆仆的迪尔梅德就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微凉的气息。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处,他那双和安格斯极为相似的蓝眼睛,此刻正直直地望过来,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急切,委屈,不安,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受伤?
安格斯皱起了眉,第一反应是疑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开口,语气算不上好,话到一半又顿住,道:“你怎么会现在就出现在这里?今天不是周三吗?这个时间……你应该在霍格沃茨上课?”
迪尔梅德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站在离安格斯几步远的地方,垂下眼睛,声音有些低:
“我……我也向邓布利多请假了。只请了一天。”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目光紧紧锁住安格斯,声音带上了一些紧绷,“你找我……我感觉到了,你知道的我们这段时间的联系似乎更紧密了些,所以…有什么事吗?”
他问得直接,目光却有些闪烁,似乎不敢和安格斯对视太久。
安格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无语感又冒了上来。他原本想好的、相对冷静克制的开场白,在对方这种“未卜先知”且明显情绪不对的登场方式面前,显得有点多余。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是有点事想问你,关于……”
“是因为格林德沃的话,对吗?”
迪尔梅德几乎是抢着打断了他,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些。他带着激动向前走了几步,靠近了窗边的安格斯。那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睛了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显得更加委屈难过。
“他是故意的!”迪尔梅德的声音带着控诉,“他故意说那些话,就是想挑拨我们!想让我们互相猜疑,让我们反目成仇!这甚至是他自己承认的!他说那是他的‘任务’!”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我之前……我之前确实做错了。我承认,我想过要杀了你,用了很多方法……我知道这很糟糕,这是我最蠢也是我最坏的决定,我也知道你现在因为这个讨厌我,防备我、不信任我……或许永远都不会真的原谅我,我理解,真的,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
“但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要抛下我啊…”
安格斯:“啊?”
安格斯属实是被他这一连串情绪饱满的质问和自白弄得有点懵了,尤其是最后那句“抛下我”,让他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困惑。
抛下?谁要抛下谁?他们之间什么时候有这种“需要被抛下”的关系定义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有些茫然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也不管什么优雅不优雅了。
迪尔梅德却把他的困惑当成了默认或敷衍,眼眶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要落不落,配上那张年轻的脸和略显凌乱的校袍,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偏过头,似乎想掩饰自己的失态,但声音里的难过和控诉却更明显了:
“我都听到了……”他哽咽着,声音断续,“你和妈妈的对话……你和弗兰克那个家伙的对话……你在怀疑我,你在查我……我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那些过去,那些不好的事……为什么你还是不能……哪怕只是暂时的,把一点点信任放在我身上?为什么要去问别人?为什么要自己猜?”
安格斯终于听明白了。这小子不仅“听”到了他刚才和弗兰克的谈话(或者说感知到了他找弗兰克谈事的意图和之后的情绪波动),还因为那些谈话内容,产生了极大的不安全感,觉得自己要被“抛弃”或“彻底怀疑”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安格斯感到一阵头疼,他怎么觉得自己虽然请假了但好像还在上班呢?这种让人心累的小孩,他还以为只在课堂上看得到呢,怎么忘了家里还有一个随时会变成这样的“孩子”呢?
而且不只是心累,甚至还有一丝荒谬的好笑。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看着迪尔梅德微红的眼眶,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打断一下,”安格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首先,我没有要‘抛下’你。其次,我找你,也确实有些事想问,但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至少,不全是因为。”
他看着迪尔梅德依旧充满怀疑和难过的眼睛,决定跳过那些弯弯绕绕,但却抛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可以……让自己现在的样子,变成成年人的样子吗?我是说,完全成年,就像……嗯,就像你原本该有的样子。”
这个问题显然完全出乎迪尔梅德的预料。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点湿意,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疑惑和……好奇?像是在思考安格斯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变成……大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对。”安格斯点头,“能办到吗?用魔法,或者……别的什么方法。我想看看。”
安格斯走近一步,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你现在还没有完全成年,根据我自己的经历来看,你应该还能再长不少。而我突然意识到好像没有在现实里真正见到过你真正的样子。”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迪尔梅德的意料。他歪着脑袋,脸上露出了带着点茫然的疑惑,他仔细看了看安格斯的表情,确认安格斯不是在开玩笑或者有什么恶意。
“按理说我本来的样子该是个比邓布利多还老的老头子。”他露出一个很可爱的笑容,安格斯微微抿唇,回答道:“那你就变成二十多岁的模样。”
迪尔梅德微微低下脑袋,轻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好吧,我是开玩笑的。另外回答一下你的问题,我可以变成成年的样子。”
然后,在安格斯的注视下,迪尔梅德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并不是一个咒语之后就“砰”一声变高的效果,而是一种更自然、更像是“生长”的过程。
骨骼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微“咔咔”声,他的身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肩膀变宽,腰身收紧,腿变得更长。脸上属于青少年的最后一点圆润线条迅速褪去,下颌线条变得清晰利落,鼻梁更高挺,眉骨更深邃。
校袍被骤然变大的身体撑得有些紧绷,但很快,布料似乎也随着他的变化自动调整,最终妥帖地包裹住了一具成熟男性的躯体。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
一个成年版的迪尔梅德,或者说,更贴近安格斯所熟悉的形态外表的成年男子,站在了安格斯面前。
看到成年版迪尔梅德出现在眼前的一瞬间安格斯就没忍住磨了下牙,感觉手有点痒,正蠢蠢欲动地想拿魔杖。
现在的迪尔梅德看起来和他差不多高了,身材匀称而结实,金色的头发比起他的头发长度显得有些长,在书房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脸部倒是给安格斯一种在照镜子的感觉,只不过那双蓝眼睛因为刚刚哭过而显得格外清澈,但眼底深处沉淀着岁月留下的、难以抹去的沧桑和复杂。
安格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然后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细地扫描着眼前的迪尔梅德。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伸出手。
他先是用指尖撩开了迪尔梅德额前略长,有点盖住左眼的金发,仔细看了看发际线和额头的弧度。接着,手指又轻轻碰了碰迪尔梅德的脸颊,捏了捏下巴的骨骼,甚至抬了抬对方的手臂。
迪尔梅德就站在原地,任由他动作,蓝色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安格斯,里面最初的委屈和激动已经褪去,只剩下全然的茫然和无辜,甚至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温顺。他似乎完全不明白安格斯在干什么,但出于某种习惯或本能,他配合着,没有反抗,也没有询问。
直到安格斯开始伸手摸他的腰身他才一个激灵然后默默躲开。
“你干什么…?”他有些不自然地问。
安格斯收回手,面不改色,甚至还想再仔细摸一下,顺便来了一句:“哦,我就是想研究一下。”
身高……对,和之前冥想盆记忆里那个人的高度感觉差不多。
发色,眸色……完全一致。
脸型轮廓……非常相似,但似乎……又有点微妙的区别?安格斯眯起眼睛,好吧,是完全一样的。
安格斯再次抬起他的胳膊,捏了捏上臂的肌肉,又看了看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似乎……和冥想盆记忆里那只握着魔杖、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在某个指节的角度上,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不对,也可能是记忆模糊了。
安格斯托着下巴,眉头紧锁,绕着迪尔梅德缓缓踱步,从各个角度观察他。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穿透皮囊,看清里面最本质的构造。
他在比对。
比对眼前这个“迪尔梅德”,和他在冥想盆记忆里看到的那个“埃里克”,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外貌的相似度极高,高到可以说是完全一致,几乎可以断定就是同一个人。
但是……那种感觉呢?
安格斯停下脚步,站在迪尔梅德正面,两人相距不过一尺。他抬起头,深深望进那双蓝色的眼睛里。
记忆中的“埃里克”潇洒、冷血,一手算计了所有格林,报了所有的仇。
他眼里是一潭死水,就算有情绪也只是怒意、仇恨,或是嫌弃。
而眼前这个迪尔梅德……他的眼神里有依赖,有委屈,有不安,有深藏的恐慌,甚至可能还有未消散的恨意……复杂至极。
可是,独独缺少了埃里克的那部分。
是因为时代不同了?是因为他等的人安格斯已经出现,所以那火焰熄灭了?还是因为……
安格斯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还是因为就连他们都不是同一个人?
迪尔梅德这时紧紧盯着安格斯。
“你到底在确认什么?”迪尔梅德问,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委屈和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下来的平稳,“你在观察我,从整体到细微的地方。你觉得我和冥想盆记忆里的‘埃里克’不太像,对吗?你怀疑我们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