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格林庄园
安格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好对上弗兰克来不及完全收回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担忧,有评估,还有一种深藏的审视,让安格斯感到很不爽的审视。
弗兰克迅速垂下眼帘,微微躬身:“安格斯少爷,您需要什么吗?”
“弗兰克,”安格斯开口,声音平和,“有空吗?我想……从你这里了解一些事情。”
弗兰克托着托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训练有素的平静表情。“当然,少爷。请您稍等,我把这个送去小客厅。”
“我跟你一起去。”安格斯走近几步,态度随意却不容拒绝。
两人安静地走在长廊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安格斯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看一眼身边沉默的管家。他能感觉到弗兰克的身体有些僵硬。
将托盘交给小客厅里家养小精灵琪琪后,弗兰克引着安格斯来到一间邻近的、用于处理日常信件和账目的书房。这里安静,私密,阳光充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羊皮纸和墨水味。
弗兰克关上门,转过身,恭敬地站在书桌前,等待吩咐。
安格斯没有坐,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弗兰克,望着窗外修剪整齐的庭院。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弗兰克耳中:
“弗兰克,你在这里很久了。从我……‘回来’之后,一直是你负责我的日常起居。”
“是的,少爷。”弗兰克回答,声音平稳。
“那你一定很了解……‘我’。”安格斯刻意在“我”上加了微妙的停顿,然后转过身,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弗兰克,“我是说,在我‘回来’之后,到我11岁去霍格沃茨之前的那段时间。那时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又充满了迂回的暗示。弗兰克的身体似乎更僵硬了些,但他抬起头,迎上安格斯的视线,黑眼睛里一片沉静。
他想起来安格斯之前拿这件事跟他生气的事情,虽然不理解安格斯现在为什么不直说,但他只想要回答就对了。
于是弗兰克斟酌了一下词语,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像是在回忆:
“那段时间的……迪尔梅德……少爷,”他依旧使用了敬称,“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安格斯挑了挑眉,没打断。
“很安静,但不像您来之后那么……疏离。”弗兰克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他很善良,心思细腻,对庄园里的每个人都很温和,甚至对花草和小动物也很有耐心。
“他……很会察言观色,也很会哄人开心。夫人那时……心情很不好,是他经常陪着夫人,说些有趣的话,或者只是安静地待在旁边。”
他描述的是一个典型的、早熟且试图在陌生环境中寻找立足之地的孩子形象。符合迪尔梅德当时顶替身份、需要赢得信任的处境。
“他并不是完全没提过以前的事,”弗兰克继续说,“但他只说自己在那边很痛苦,很累,说自己在那边经历了很多可怕的事情。大概就是历史书上能学到的那些。”
弗兰克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安格斯,“你懂我意思吗,在你那边,他说的大概就是你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只不过我有问过一些细节,他也答上来了,所以我也没有怀疑过。”
安格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弗兰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想更细微的东西。他微微蹙起眉,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
“但是……我总觉得,在那层温和与乖巧之下,他……一直有一种恐慌感。”
安格斯眼神一凝:“恐慌感?什么样的恐慌感?”
“说不清楚。”弗兰克摇了摇头,黑眼睛里露出困惑,“不是害怕具体的人或事,更像是一种……对未来的深深的焦虑。
“他有时候会看着窗外发呆,眼神空空的,手指会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衣角,或者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呼吸急促,左手微微发抖。
“夜里……我有几次巡夜时,经过他房间外面,听到过很轻的……像做噩梦一样的呓语,但听不清内容。”
他看向安格斯:“他好像在害怕什么事情会发生,一件他无法控制、也无法逃避的事情。这种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从他‘回来’后不久就开始了,时好时坏,但一直没有真正消失。”
安格斯的心脏微微缩紧。迪尔梅德在害怕?害怕什么?难道不是他精心策划了取代身份,并预知了自己(安格斯)的到来,甚至留下了那些引导性的线索,那些难搞的冥想盆试炼吗?
“然后呢?”安格斯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这种恐慌感,持续到什么时候?”
弗兰克的目光落在安格斯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言。
“一直持续着,”他缓缓说道,“直到……您11岁那年。”
他顿了顿,补充了更明确的时间点:
“直到,收到霍格沃茨录取通知书前后,真正的您——安格尔斯·格林,来到这个时代后。”
“事故当天我只看到失控的扫帚飞到半空中,远到几乎消失。而等扫帚再掉下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变了。”
“或许我说直到你出现之后不太合适,毕竟人都已经换了。但我猜测他就是害怕这个。”
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安格斯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出现在他面前之后”
弗兰克的用词很精确。尔梅德的恐慌,或者说,他焦虑等待的“那件事”,其关键节点是安格斯本人的出现。
这完全推翻了安格斯之前的推测。
他一直以为,迪尔梅德是那个掌控者,预知了他的到来,甚至可能设下了某些局面。可弗兰克的描述却指向了另一个可能:迪尔梅德在害怕他的到来。那个在时间长河另一端留下晦涩指引、看似一切尽在掌握的迪尔梅德,竟长期生活在对他——安格斯——出现的恐惧和焦虑之中?
为什么?
如果他害怕,又为什么会留下那些线索?如果他掌控一切,又为何会有那样深刻的恐慌?
除非……那些线索,那种看似掌控的姿态,本身就是为了应对这份“恐惧”而强行构筑的伪装?或者,他预知了什么东西的到来,但预知到的并不是他,而是别的、让迪尔梅德恐惧的东西?
但安格斯总觉得两个都不是。
安格斯感觉脑海中那些原本就纠缠不清的线团,被弗兰克这几句话猛地扯了一下,打成了更混乱的死结。
他看着弗兰克温润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缓缓问道:
“那你之后再见到他之后呢?他身上出现过的恐慌感消失了吗?”
弗兰克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
“消失了,少爷。那种无时无刻、弥漫性的焦虑和恐惧……减轻了很多,或者说,转化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一个人陷入那种空洞的恐惧里。但他看向您的时候……”
弗兰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眼神非常复杂。有警惕,有探究,有一种强烈的……执念。好像他终于等到了他期待却又有些恐惧的人,然后,他所有的情绪和注意力,就都牢牢系在您身上了。”
安格斯默然。这倒符合他后来接触到的迪尔梅德——那个对他态度古怪、时而依赖时而尖锐、仿佛将所有情感都扭曲地投射到他身上的迪尔梅德。
“所以,按照你的观察,”安格斯总结道,语气听不出情绪,“他在我来之前,长期处于一种莫名的恐慌中,而我的出现,像是印证或者触发了他恐慌的源头,同时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可以这么理解,少爷。”弗兰克微微躬身,“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作为一个管家,我只观察,不多话,不揣测。”
安格斯知道,从弗兰克这里大概只能得到这些了。这位忠诚而聪明的管家,在漫长的时间里守住了“小主人被替换”这个惊人的秘密,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替换者内心深处的波澜,但他始终恪守本分,没有越界探查更多。
虽然他还是很不高兴。
“谢谢,弗兰克。”安格斯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这些……对我很有帮助。”
弗兰克再次躬身:“能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少爷。如果没什么其他吩咐……”
“去吧。”安格斯挥了挥手。
弗兰克安静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安格斯独自站在洒满阳光的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窗棂。弗兰克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一个害怕他到来的迪尔梅德……
一个在童年时期就深陷恐慌的替代者……
这和他之前拼凑出的、那个冷静谋划甚至可能带着某种优越感的“时间旅行者”形象截然不同。
好吧,其实真正见到本人的时候他的幻想就已经崩塌了。
但至少,他觉得迪尔梅德至少是掌控这一切的。
如果迪尔梅德并非掌控一切,如果他在恐惧中等待,那么,他等待的到底是什么?
安格斯当然不会怀疑是迪尔送他来到这个年代的事实。毕竟如果不是迪尔梅德,那他是怎么提前留下的那些线索?
所以,为什么迪尔会恐惧,是为什么而恐惧?
而最关键的那个问题,再次浮上心头:
如果迪尔梅德真的是恐惧安格斯的到来——这或许意味着他知道安格斯会因为自己的时间魔法意外来到19世纪,但并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迪尔梅德这么担心“安格斯”来到这里替代自己的身份,又在他小时候那么想要杀死他……
那迪尔心目中那个“救了他”、让他产生依赖和扭曲情感的人……真的会是“安格斯”吗?
安格斯望着窗外格林庄园宁静优美的景色,阳光明媚,玫瑰盛开,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有序。
他得去找迪尔梅德谈谈。
有些话,不能再回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