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一穷(二章合一)
另一边的吴老狗想了一整夜。
窗外下了一夜的雨,淅淅沥沥的打在院子里那几棵海棠花叶上,噼啪作响。
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甚至把被子都滚成了团。
刚刚看完那几个不孝子。
老二跪祠堂跪得膝盖青紫,老三后背肿得穿不上衣服,解连环和齐羽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又看了一眼隔壁屋的方向。
自己的大儿子吴一穷,在昨晚会议的时候就站在旁边看着。
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太安静了。
吴老狗又翻了个身。
安静才可怕。
同样都是自己儿子,老二老三闹成这样,他反倒放心。
闹得凶的都是藏不住事的,而藏不住事的都好办。
怕就怕那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横插一脚的。
吴一穷打小就不闹不争,什么都让着弟弟们。
让着让着,让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他似乎总是安静的看着容灿,看着这个家里的所有人在她的面前转来转去,却什么都没说过或是做什么。
吴老狗坐起来,把被子往旁边一推。
不兑,不能再等了,情敌够多了。
再等下去,这个家怕是要被一锅端了。
天刚亮,雨渐渐停了。
吴一穷在书房里整理账本,听见门响,抬头就看见吴老狗走进来。
吴老狗手里端着一杯茶往桌上一放,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吴老狗说。
吴一穷轻轻放下账本,抬头看向他。
“咱们家的生意,这几年慢慢洗白了,外头有不少路子要走。”吴老狗端起茶喝了一口,“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出去跑跑了。”
吴一穷没说话,那双吴家人如出一辙的狗狗眼就那么平静的看着他。
吴老狗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山东那边有个铺子要盘下来,河南也有几批货要对接。”
“你去盯着,顺便看看外头有没有合适的姑娘,有的话就定下来,没有就多跑几个地方,什么时候找到了什么时候回来。”
吴一穷听完细微的勾了勾唇。
“父亲,”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您是怕我对母亲有想法?”
吴老狗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怎么会呢?怎么会担心你窥窃你母亲呢?”他把茶杯放下,语气还是那么稳,“父亲是想让你多出去闯闯,历练历练。”
吴一穷没接话。
只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按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夜听到的,她抱着枕头,悄悄溜过走廊去找张日山时猫猫祟祟的样子。
如果他不在的时候,老二老三会不会毫无顾忌的扑上去亲她?
甚至没有自己的话,那还会有人制止解连环半夜偷偷溜进母亲的房间吗?会不会有人发现齐羽每次偷偷顺走母亲的那些可爱的小帕子?
这个几乎所有人都过的都很糙的家,如果他走了,又会乱成什么样?
不过想到母亲昨晚气鼓鼓的,甚至带上了些不明显的慌乱的样子,算了,自己还是离开一段时间吧,别吓到母亲了。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笨蛋父亲。
“父亲,”他说,“我离开的话,这个家……您和弟弟们我都不放心。”
吴老狗愣了一下。
吴一穷继续说,声音变得奇怪了些:“老二看起来好说话,但实则性子最倔;老三看起来活泼,偏偏脾气是最直的,而您又——”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您又似乎不太管得住他们。”
吴老狗的嘴角抽了抽。
“我走之后,”吴一穷难得的开了个玩笑,“您要不然多听听小满哥的话吧。”
“小满哥?”吴老狗声音都变了调,“我那条狗?怎么,你还想让他当家做主?小心我让他当你四弟。”
吴一穷没回答,就那么沉默的看着他。
吴老狗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吴一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家确实不太正常。
老大觉得狗比亲爹靠谱,老二老三按照解九家的那个狗崽子的话来说,想把自己取而代之。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有点憋得慌。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明天就走。商队已经安排好了,你跟车。”
吴一穷盯着他,看了几秒。
“知道了。”他稍微拖长了一点声音回道。
吴老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此时的吴一穷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看账本了,只是账本的页数似乎一直没动。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商队的车马就在门口等着了。
吴一穷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衫,手里拎着个包袱从屋子里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海棠树。
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亮,前晚的雨把叶子洗得干干净净。
吴老狗站在台阶上,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吴一穷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吴二白和吴三省,吴二白垂着眼,吴三省咬着下唇似乎想说什么。
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解连环和齐羽,解连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齐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看了一眼容灿那屋的窗户,窗帘还拉着,母亲应该还没醒,就不吵她了。
他转身利落的翻身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把外面的光挡住了一半。
马蹄声哒哒哒地响,车轮碾着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往前滚。
吴一穷靠在车厢上,把包袱放在一边,闭上了眼睛。
车队的影子被晨光逐渐拉长,晃晃悠悠地往城门方向走去。
……
第二日午后。
海棠花开了满树,粉白的花瓣被风吹下来,时不时的落在容灿发丝肩膀,或是落在搭在摇椅扶手上的指尖。又被轻风吹走。
她躺在摇椅上慢悠悠地晃着,手里的画本子盖在脸上,遮住了午后的阳光。
书页被风吹得掀开一角,又落回去,哗啦哗啦地响。
摇椅吱呀吱呀的,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听得人眼皮越来越沉。
吴三省从回廊那头探出半个脑袋。
他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不止睡不踏实,甚至穿衣服时的动作稍微大一点就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今天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就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等日头升到半空时院子里安静下来,等容灿躺进摇椅里开始晃。
他算好了,这个点她最困,最迷糊,也最不会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