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灿:谁说过?(二合一)
丫头被带到商会后院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阿尔弗雷德把她领到一间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会长,人带来了。”
“进。”
丫头跟着阿尔弗雷德进屋。
容灿正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吃樱桃。
她把樱桃核吐在手心里,一颗接一颗,吃得又快又专注。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浅金色的眼睛在丫头脸上停了两秒。
“……洗干净了?”她问。
阿尔弗雷德点头:“洗了三遍,衣服也换了。”
“嗯。”容灿继续吃樱桃,“那你先出去。”
阿尔弗雷德转身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丫头手指揪着衣角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容灿。
容灿把最后一颗樱桃塞进嘴里,核吐在手心,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伸手捏住丫头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丫头被迫仰头,对上一双浅金色的眼睛。
清澈干净,却带着股莫名压迫感。
“……像。”容灿看了几秒,忽然说。
丫头不敢问像什么。
容灿松开手,转身坐回椅子上。
“你爹还欠了多少钱?”她问。
丫头声音发抖:“……二十块大洋。”
“哦。”容灿点头,“那我亏了七十。”
她顿了顿,看向丫头:“你有什么用?”
丫头愣住。
“……我、我会洗衣做饭会缝补,还会……”
“这些大多都会。”容灿打断她,“说点特别的。”
丫头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小声说:“……我识字。”
容灿挑眉:“识多少?”
“《三字经》《千字文》都会背,还会算账。”
“谁教的?”
“我哥……他以前在私塾帮工,偷学的。”
容灿“哦”了一声,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写了几行字。
“念。”她把纸递给丫头。
丫头接过,手指有些抖。
她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容灿的字努力辨认:
“……今收……丫头一名,作价……七十银元?”
她念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容灿点头:“嗯。你欠我不少。”
她把纸拿回来,折好塞进抽屉。
“所以你得还。”
丫头脸色白了:“我、我怎么还……”
容灿歪头想了想。
“你身上……”她上下打量着丫头,“有什么值钱的?”
丫头下意识抱住自己。
容灿眼睛亮了亮:“肾应该能卖个二十?肝也能卖点……眼角膜呢?”
她越说越认真,甚至开始掰手指头算:“心脏最贵,但那个卖了你就死了……死了就不值钱了。”
丫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容灿看着她吓坏的样子,忽然可恶的笑了。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虎牙尖尖的,像恶作剧得逞的超级大坏蛋。
“逗你的。”她说,语气轻松,“真要卖你,刚才就直接让阿尔弗雷德拖去黑市了。”
她走到丫头面前,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你眼神不错。”她说。
丫头愣愣地看着她。
“我喜欢你的眼神。”容灿补充,“所以留着你。”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阿尔弗雷德会安排你。好好学,好好干。”
“等你值回钱块了,我就放你走。”
门关上了。
丫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剧烈起伏。
她,好温柔啊,为了不让自己愧疚甚至,不惜将自己塑造成坏人……
她捂着红红的脸慢慢蹲了下去,随后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抖得厉害。
但这次没哭。
红府。
二月红正在院子里浇花。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容灿像阵小旋风似的刮进来,白色头发在风里飘。
“红红!”她喊他,声音清脆。
二月红放下水壶,笑着迎上去:“卿卿终于玩完了?”
“嗯呐!救了一个人。”容灿说,眼睛亮晶晶的,“在街上。”
二月红额角青筋直跳:“哦?那卿卿这次救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一个姑娘。”容灿比划着,“这么高,瘦瘦的,眼神莫名觉得发狠。”
她顿了顿,补充:“我花了五十块大洋买的。”
二月红失笑:“卿卿什么时候做起人牙子生意了?”
“不是生意。”容灿摇头,“是觉得她像陈皮皮。”
二月红笑容淡了一瞬。
“……像陈皮?”他重复。
“嗯。”容灿点头,又摇头,“但比陈皮软。陈皮是野狗,她是……被拔了牙的崽。”
“我喜欢她的眼神,即使努力藏住了桀骜。”
她说这话时浅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带着点新鲜的兴味。
二月红看着她,心头那点因为陈皮两个字而起的微妙情绪慢慢散了。
他伸手很轻地揉了揉她头发。
“卿卿喜欢就留着。”他声音温柔,“人呢?”
“放商会了。”容灿说,“让阿尔弗雷德教她做事。”
“之前跟你写信讲过的小弟。”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她说她叫丫头。没姓。”
“丫头?”二月红眉头微皱,“这名字……”
他顿了顿,眼神深了深。
“多大年纪?”
“十五六吧。”容灿歪头,“怎么了?”
二月红没立刻回答。
他蹭了蹭容灿的脸颊,转身往屋里走:“卿卿等我一下。”
他进了书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画着个年轻人的画像,眉眼清秀,嘴角有颗小痣。
“这是……”容灿凑过去看。
“我十三岁那年在城外遇匪。”二月红声音低下来,“有个过路的少年救了我。他替我挡了一刀。”
他手指拂过画像上那颗痣。
“我后来想报恩。但听说他死了,她妹妹也搬到乡下去了。”
他抬眼看向容灿:“那姑娘叫丫头……她父母哥哥叫什么,卿卿知道吗?”
容灿摇头:“她说她没爹没娘,哥也死了。”
二月红沉默了几秒。
“卿卿。”他说,“带我去看看她。”
商会。
丫头正跟着阿尔弗雷德学记账。
她学得认真,手指捏着毛笔一笔一画。
阿尔弗雷德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
门被推开时,丫头下意识抬头。
然后她看见了容灿和容灿身后那个穿月白色长衫的男人。
男人长得极好看。眉眼精致,气质温润,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但半点配不上漂亮温柔可爱善良的容灿小姐吧!!
二月红看见丫头时眼神凝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面前。
“……你哥哥。”他开口,声音很轻,“是不是嘴角有颗痣?”
丫头愣住。
她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嘴角。
“……您怎么知道?”
二月红喉结滚了滚。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画像展开。
丫头看着画像上的人,眼睛慢慢睁大。
“……哥?”
二月红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底泛起一层很淡的水光。
“你哥救过我。”他说,声音有些哑,“我找了他很多年。”
丫头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画像。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哥多年前就去世了。肺痨。”
二月红手指蜷了蜷。
他站起来凑近容灿。
“卿卿。”他说,“这姑娘…是给钱还是认她做妹妹呀?”
容灿眨眨眼:“问我噶啥?”
“不过这个世道给她一笔钱,反倒像是恩将仇报了。”
二月红笑了。
他又轻轻俯身贴了贴容灿的脸颊,然后转头对丫头说。:
“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妹。”
“走吧。”他说,“回家。”
“不取一个正式的名字吗?”容灿不解。
“我一生孤苦,请小姐赐名!”丫头不顾二月红,反而对着容灿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那跟我姓,张胜天?”
“您……”
“人定胜天。”
小姑娘听完这句话,眼睛红彤彤的望向容灿。
“谢谢您…”
说完后丫头跟在二月红身后走了两步,忽然抬头看向容灿。
容灿还正叼着樱桃,见她看过来,歪了歪头。
丫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