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岗子
1933年奉天的冬天,雪落得比往年更密、更寒,整座城裹在铅灰色的云底,街巷间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我的身子本就弱,经秋凉、历冬寒,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时常夜半咳醒,胸口闷得发慌,手脚从早到晚都是冰的,连带着脸色也总泛着一层病态的青白。霜见和也看在眼里,疼得几乎要碎掉。
见我咳得蜷在榻上,他会快步过来,把我轻轻揽进怀里,用他温热的掌心一遍遍摩挲我的后背,声音哑得发沉:“
阿尹,怎么又咳成这样?药喝了吗?是不是又没盖好被子?”
我靠在他肩头,喘着气摇头,脸上扯出温顺的笑,声音软糯无害:“不打紧,老毛病了,暖和些就好。”
只有我自己知道,靠在这侵略者怀里的每一秒,都有蚀骨的恨意从心底翻涌,我只是死死压着,用这副温顺皮囊,演好他宠爱的情人模样。
“不行,这样下去你的身子会垮的。”他握着我冰凉的手,指腹紧紧裹着我的指尖,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结,“奉天的冬天太冷,不适合你养着。阿尹,我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泡温泉,好好歇一段日子,好不好?”
我微微一怔,面上立刻露出依赖的神情,轻声道:“温泉?去哪里?和也公务那么忙……”
“再忙也没有你重要。”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不容分说的坚定,却又极尽温柔,“我都安排好了,汤岗子。离奉天不远,南满铁路直达,一个多时辰就到。那里的温泉最养人,那边建了疗养所,清静、暖和,适合你静养。”
汤岗子温泉我早有耳闻。清末起便有名,日俄战争后被日本人占据,在那里修了园林、别墅、温泉馆——对翠阁、玉泉馆、龙泉别墅,都是日式与中式结合的雅致院落。
那里的泉水温热含硫,能治风痹、愈寒症,最是适合我这样体虚畏寒的人。
他见我不反对,眼底立刻漾开一丝暖意,伸手抚了抚我额前碎发:
“我已经吩咐下去,准备车和行李,只带最信得过的人,不声张。阿尹,我们去住上一个月,等你身子缓过来、天暖些再回来。这边的事,我都安排妥当,不会有人来打扰。”
三日后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便悄悄离了安隅院。一辆黑色轿车,没有随从,只有司机与一名贴身护卫。
车出奉天城,驶上南满铁路沿线的公路,窗外的屋舍渐稀,取而代之的是覆着白雪的田野与枯林,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车窗上,划出细细的痕。
我靠在霜见和也怀里,他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用他的掌心裹着我的,不断输送暖意。“阿尹,冷不冷?再靠紧些。”
他低头在我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温柔,“很快就到了,那里暖和,泉子一直冒着热气,到时候你天天泡着,寒气就都散了。”
一个多时辰后,车缓缓驶入一片被矮山环抱的谷地。远远便看见林间腾起淡淡的白雾,空气里飘着一股清润的硫黄味,暖意也跟着漫了过来,汤岗子到了。
车子没有停在热闹的公共温泉区,而是沿着一条被雪覆盖的小径,驶入一处幽静的日式庭院。
院门是矮矮的木栅,院内铺着青石板,扫去积雪,露出温润的石面;几株松树覆着白雪,姿态苍劲;回廊曲折,拉门糊着白纸,透着暖黄的灯光。
跨进门的那一刻,暖意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一路的寒。屋内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玄关摆着素色花瓶,插着几枝腊梅,暗香浮动。霜见和也扶我在暖榻上坐下,立刻有人端来热茶与热毛巾。
“阿尹,先暖暖身子,我带你去看泉。”他蹲在我面前,帮我脱下沾雪的厚靴,换上柔软的布袜,动作细致又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满眼都是深沉的爱意。
后院便是温泉池。不大,却极雅致——青石砌成的池壁,泉水从石雕的龙首里缓缓淌出,冒着氤氲的热气,水面浮着薄薄的雾,映着天光与松影,清澈见底。
水温恰到好处,不烫,却透着一股能渗进骨头缝里的暖意。
“阿尹,你看,好不好?”他站在我身侧,眼底带着期待的光,像个献宝的孩子,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以后每天早晚我让人备好泉水,你独自泡着,我在院外守着。
泡完了就在院里晒太阳、看书,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任务、什么情报,都丢开。”
我看着他,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意,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满眼都是“爱慕”:
“很好,我很喜欢,有和也在,我就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