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席荒冢

孙燕死在狱中，是在三天后的深夜。

　　狱卒嫌那间牢房腥臭刺鼻，清晨开门时才发现人早已没了气息。

　　她蜷缩在潮湿的稻草堆里，浑身伤口溃烂发炎，小腹处的血迹早已发黑干涸，一双眼睛半睁着，像是到死都没能咽下那口气。

　　没有人为她收尸，更无人过问她的来历，只当是又一个死在日本人手里的无名囚徒。

　　按照伪满监狱里的规矩，宪兵随便找了一卷破旧草席，将她单薄残破的身子一卷，捆了两道麻绳，扔在监狱后门的乱葬岗旁，等着野狗啃食或是被荒土掩埋。

　　消息传到安隅院时，我正坐在廊下晒着太阳。

　　霜见和也刚去特高课处理事宜，院里静得只听见风吹过梧桐叶的声响。

　　王磊匆匆从外面赶来，脸色难看至极，进门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阿尹，孙燕死了，死在日军监狱里，尸体被扔在后山乱葬岗，就裹了一卷破草席。”

　　我手里端着的茶杯顿在半空，温热的水汽氤氲了视线，却没觉得半分暖意。

　　按道理，我该松一口气，甚至该觉得大快人心。

　　穿越之前，她就是公司里最让人膈应的存在，搬弄是非、背后捅刀，见不得别人半点好，处处挤兑算计，让人只想避而远之。

　　来到这乱世，她更是一次又一次将我视作眼中钉，勾结白光翔设下死局，栽赃陷害、欲置我于死地，若不是霜见和也护着，若不是我步步为营，此刻躺在那破草席里的人，恐怕就是我。

　　她恶毒、自私、偏执，为了攀附权贵不择手段，落得这般下场，说是罪有应得也不为过。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开怀，更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意。

　　只觉得堵得慌，沉甸甸的，像被一块湿冷的泥压住。

　　那终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曾经和我在同一个办公室里打过照面、说过话的人，是和我一样，莫名其妙被卷入这战火纷飞年代的人。

　　她有过算计，有过恶念，可她也怀着过一个孩子，也曾对未来有过虚妄的期盼。

　　最后却死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被酷刑折磨，一尸两命，死了连一口薄棺都没有，只配用一卷破草席裹着，抛尸荒野。

　　杀死她的从来不是我。

　　是日本人的残暴无情，是伪满监狱里的草菅人命，更是白光翔那个为了活命不惜一切、卖友求荣的汉奸。

　　白光翔如今靠着出卖她苟活，挨了一顿军棍，降了职位，却依旧安稳地活在奉天城里，甚至盘算着如何继续依附日军，在乱世里分一杯羹。

　　而孙燕，却成了弃子，成了尘埃，成了乱葬岗旁一具无人问津的腐尸。

　　同为穿越者，同为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人，我无法做到彻底冷眼旁观。

　　王磊见我沉默不语，叹了口气：“我去看过了，再放下去，怕是连尸骨都留不住。白光翔那个畜生，知道消息后连面都没露，只顾着自己保命。

　　不管怎么说，她终究是和我们一起来的，总不能让她就这么曝尸荒野。”

　　我放下茶杯，指尖冰凉，轻轻点了点头：“你去准备一副薄棺，找两个可靠的人，我们把她埋了吧。”

　　王磊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随即眼中多了几分释然：“阿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她再坏，也不该是这个下场。”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起身回房取了些钱钞。在这个年代，有钱才能买到薄棺，才能找到愿意去乱葬岗搬尸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