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替我们活着
一晃眼,年味儿还没散尽,正月十五就到了。
天刚亮霜见和也就换了军装去了特高课,玄色军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声,沉稳得让人心里发紧。
他走前还不忘俯身替我理了理衣领,低声说晚上回来陪我吃汤圆,眼底的温柔一如既往。
我只笑着应好,目送他的车消失在巷口,那点笑意才一点点从脸上褪干净。
安隅院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和王磊就这么呆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中间隔着半张空落落的石桌,谁也没先开口。
风一吹,檐角的灯笼轻轻晃,剩下来的干果点心还摆在桌上,早就凉透了。
王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眼神放空,盯着院角那个已经有点化了的雪人发呆,鼻子塌了一块,看上去更丑了。
我则望着天边薄薄的太阳,脑子里是一团乱麻。
我们就这么沉默着,像两尊被人忘在院子里的雕像。
鸡不叫,狗不咬,连下人都不敢轻易过来打扰。
不知坐了多久,王磊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沉又闷,像是把这一年多的胆战心惊全都吐了出来。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侧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带着一点委屈,一点迷茫,还有一点只有我们俩才懂的心酸。
“小尹……”他声音哑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石凳冰凉的边缘,半晌才低声开口:“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没半点分量。
“我是真的想家了。”他挠了挠头,语气委屈得像个孩子,“想我妈包的饺子,想楼下那家破破烂烂的烧烤摊,想我那台破电脑,想刷短视频,想躺平……不想再天天提心吊胆,怕被抓,怕被杀,怕一不小心就人头落地。”
我抬眼瞥了他一眼,声音淡得像水:“想也没用,我们现在,连想安安稳稳吃顿烧烤都是奢望。”
“可不是奢望嘛。”他用力点头,鼻子都快红透了:
“以前我天天骂公司不是人,加班加到吐,现在倒好,别说加班了,能安稳睡一觉不做噩梦,我都能烧高香。在现代的时候,我们还吐槽过年没年味,鞭炮不让放,亲戚烦得要命……”
他苦笑一声,声音发颤:
“现在倒好,年味有了,命也快没了。我那串鞭炮藏了那么久,最后连个响都没听见,我图啥啊我。”
我沉默片刻,轻声说:“图个念想。”
“念想能当饭吃吗?”王磊闷声闷气,“现在我每天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会不会死,会不会被宪兵队抓走,会不会被人当成奸细拖出去枪毙。”
“小尹,我以前连恐怖片都不敢看,现在倒好,天天活在恐怖片里。”
我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口像堵了一块湿冷的棉絮:“怕也没用,从我们穿过来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就是不甘心啊。”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敢确定的期待,“你说……等日本战败那天,我们能不能……一下子就穿回去?”
他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一睁眼,发现这一切都是场噩梦,我们还在单位里,还在跟同事们吵架,还在二十一世纪……手机有电,外卖快到,下班就能回家,多好。”
我听着他描绘的场景,喉间微微发紧,半晌才涩声道:“我也想过。”
“真的?”王磊猛地抬头看我。
“嗯。”我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过无数次,一睁眼,一切都没发生过。没有战争,没有侵略,没有霜见和也,没有仇恨……我就是个普通人,不用演戏,不用伪装,不用每天对着自己最恨的人,笑得一往情深。”
说到最后一句,我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
王磊没听出我话里的刺骨寒意,只当我和他一样,只是想家想疯了。
他自顾自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又怂又无奈:“还是说……我们这辈子都回不去了?就死在这个年代,埋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连个给我们上坟的人都没有?”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有可能。”
“不是吧……”王磊脸都白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小尹,你别吓我,我胆子真的很小。我现实社会,还没买房,还没好好孝敬我爸妈,就这么死在这儿,太亏了吧。”
我看着他那副又怂又可怜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竟挤出一点极淡的笑意:“亏不亏的,我们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老天爷?还是那个莫名其妙把我们弄过来的破系统?”
他急得快跳起来,又立刻想起现在身在何处,慌忙压低声音:
“早知道穿越这么惨,我当初一定不摸鱼,一定好好上班……再也不抱怨加班了。让我加班到天亮我都愿意,只要能回去。”
“世上没有早知道。”我淡淡打断他,“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活着。”
“活着……然后呢?”王磊茫然看着我,“活着看着别人受苦?活着天天演戏?活着等着日本战败,再等着不知道能不能来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