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的宁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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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堪堪行至年关,街巷间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临街的铺子挂起了朱红的灯笼,纸糊的灯面印着松鹤祥云,风一吹便轻轻晃悠,将暖红的光洒在结着薄冰的青石板上。

  街头的糖炒栗子摊支着铁皮炉,炭火烧得通红,栗子在锅里滚出焦香,蒸糕铺的蒸笼层层叠叠,甜糯的米香混着桂花蜜的甜,飘了半条街。

  连冷风刮过,都裹着人间团圆的暖意,可这暖意,却始终烘不透我心底的寒凉。

  越是这般热闹光景,现实世界里的画面便越是清晰地在眼前晃

  ——年三十的餐桌摆着爸妈拿手的糖醋排骨和荠菜饺子,客厅的暖灯映着窗上的红窗花,他们笑着喊我上桌,妈妈的指尖还沾着面粉,爸爸会递来一杯温热的果茶。

  而在这战火未熄的异世界,我终究是无根的浮萍,无亲无故,连一句熟悉的乡音问候都寻不到,心底的低落像浸了雪的棉絮,沉得喘不过气。

  我再难掩那份愁绪,白日里坐在窗前,望着院外晃悠的红灯笼发怔,竹编的针线篮被搁在炕边,指尖的针孔早愈,却再没了拈针的心思。

  夜里合眼便是家的模样,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片空茫,醒来时锦缎枕巾总沾着湿意,冰凉的泪迹贴在颊边。

  我竭力装作如常,晨起依旧笑着接他递来的粥碗,可眼底的倦意、垂落的唇角,终究瞒不过心思细敏的霜见和也。

  他从不多问半句我的心事,只是待我愈发妥帖,将呵护藏进每一个细枝末节里。

  晨起天刚蒙蒙亮,灶房便飘来粥香,他总温着软糯的小米南瓜粥,配着我爱吃的桂花糕,糕体蒸得暄软,蜜渍的桂花铺在表面,甜而不腻,都是他亲手做的。

  见我坐在窗前发呆,便悄声走过来,将裹着棉布的暖炉揣进我手心,另一只手替我拢紧肩上的羊绒毯子,指腹轻轻蹭过我冰凉的耳垂,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我冻僵的指尖。

  夜里我辗转难眠,他便轻手轻脚坐在炕边,背靠着炕头,低声哼着舒缓的日式小调,声音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指尖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直到我渐渐合眼。

  这般低落持续了数日,霜见和也终是寻了一个晴好的清晨,天刚放亮,院中的薄雪还沾着霜花,他便替我收拾了简单的行囊。

  行囊里都是绵软的厚衣裳,羊绒的斗篷、夹棉的袄子,他叠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盘扣都理得顺顺当当,暖手炉备了两份,炭火都是精心挑的无烟炭,燃得久且暖。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轻轻拂去我发间沾着的碎雪,指腹温柔地蹭过我的眉尖,语气温柔却带着笃定:

  “这城里太闷,年关的热闹反倒扰心,我带你出趟远门散散心,去城郊的温泉别院,那边人少清静,避开这纷扰,好不好?”

  那处温泉别院在西郊的山坳里,离城区不远,却隔了一片密密的松林,战火还未扰到那里,是这乱世里难得的清净地。

  我抬眼望他,他眼底盛着全然的疼惜与迁就,没有半分勉强,只有想替我解愁的真心。

  心头一酸,鼻尖泛潮,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他见我应了,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伸手牵过我的手,将我的指尖尽数拢在他宽大温暖的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收拾好了,咱们即刻便走,坐马车慢慢走,看看沿途的光景。”

  出行的马车是他特意备的,乌木车厢,裹着厚厚的棉毡,窗沿挂着淡青色的纱帘,车内铺着羊绒软垫,暖炉搁在脚边,烧得暖融融的。

  他没有选热闹的官道,而是带着我走了郊外的乡间小路,马车行得极慢,蹄声踏在积雪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窗外是皑皑白雪覆着的山野,成片的松林披着银装,松针上挂着厚厚的雪沫,风一吹,雪沫簌簌落下,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

  偶尔有寒鸟掠过林梢,留下几声清啼,路边的田埂覆着雪,几株枯荷立在冰面的池塘里,枝桠疏朗,倒比城里的喧嚣清净许多。

  霜见和也将车帘撩起一角,让我看窗外的光景,又将暖手炉塞进我怀里,替我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指尖轻轻按了按我斗篷的帽檐:

  “风大,别吹着了,若是冷了,便把帘儿放下。”

  他坐在我身侧,一手揽着我的肩,让我靠在他怀里,另一只手轻轻翻着一本线装的山水册,偶尔轻声跟我说着窗外的景致,声音低沉温柔,像冬日的暖阳,洒在心底。

  行至日暮,残阳将天际染成暖橘色,马车终于到了山坳里的温泉别院。

  别院临着一处天然温泉,院外是密密的松林,院内栽着几株腊梅和红梅,开得正盛,黄的嫩艳,红的浓烈,清冽的花香漫了满院。

  院中的积雪被下人扫得干净,铺着青石板的小径两侧,摆着几盆耐寒的水仙,嫩白的花瓣,鹅黄的花蕊,添了几分生机。

  屋内的炕烧得暖融融的,铜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桌上早已摆好了温热的饭菜,都是清淡合口的滋味,日式的味增汤、蒸得鲜嫩的鱼,还有几样中式的小菜,清炒冬笋、香菇青菜,都是他特意嘱咐厨子做的,合着我的口味。

  霜见和也替我解下斗篷,伸手揉了揉我冻得微红的脸颊,指尖轻轻蹭过我的鼻尖:

  “先吃些东西,暖暖身子,这处就咱们两人,安安静静的,想歇便歇,想走便走,不用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