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
深山风啸,暮色吞尽残阳。
傅星凯脱身峡谷、悄然潜回外围的消息,如同一记惊雷,狠狠炸进主控营帐。
陆烬踏着一身凛冽夜雾归来。
黑色作战风衣下摆沾着山林露水与细碎泥污,左手腕那道横贯旧疤在昏暗光影里狰狞凸起,原本外出调度边境残余火力的他,赶回营地时,迎面撞上暗卫慌张禀报的一句话——
“主子,白将领私自妥协,放傅星凯等人脱出峡谷囚笼!”
营帐的布帘被狂风猛地掀起,轰然拍响岩壁。
陆烬止步门槛,背脊僵冷一瞬。
下一瞬,滔天戾气骤然炸裂。
整座营帐的温度降至冰点,原本静置桌面的战术罗盘震颤,细微的嗡鸣压在死寂里,是暴怒的前兆。
他从不轻易动怒,可这一次,眼底翻涌的是棋局被破的猩红怒意。
白肆是他麾下从无半分差池的利刃。
他万万没想到,唯一敢在死局里擅自做主、放虎归山的人,会是白肆。
“传我命令。”
陆烬声线沙哑淬寒,字字带着陆家主主掌生杀的铁血威严,“升军审台。白肆擅改战局、私纵敌首,违军法第七条——押上高台,待刑处置。”
传令兵闻声浑身发寒,不敢多言,即刻领命奔出。
不过片刻,半山空荡的校场灯火通明。
在场的陆家人列阵肃立,鸦雀无声,无人敢抬头。
青石铺就的军审高台冰冷肃穆,是陆家盘踞缅境多年,用以规整军纪、处置叛违的铁血之地。但凡站上此处之人,鲜有全身而退的先例。
白肆被卸去配枪与军徽,孤身立在高台中央。
他脊背挺直,头颅微垂,没有辩解,没有喊冤,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脚步声沉稳沉重,一步步踏上石阶。
陆烬缓步登上军审高台,居高临下俯瞰男人,眼底怒意未散,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挣扎与疲惫。
无人知晓,他心底从未想过真的处置白肆。
白肆是他仅剩的、可以全然信任的人。
陆烬这辈子杀伐成性、薄情寡义,唯独把所有的偏爱,全都给了眼前这人。
可情理是私,军法是公。
从前他只是孤勇复仇者,可如今他是陆家家主,是缅境所有武装势力的掌权人。
万人看着,军纪悬顶。
若是掌权者徇私纵罪,规矩便成空谈,军心即刻溃散,他筹谋多年得来的基业也会顷刻崩塌。
陆烬垂眸望着跪在身前的人,狭长的眼尾绷出冷硬的线条,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响彻整座校场:
“白肆,战时私放敌首,擅改军令,坏全局战局。”
“于私,我知你用心,不怪你。”
“于公,军法如山,无可徇私。”
一句话,剖开了他所有的两难。
白肆薄唇抿紧,音色平静无波:“属下领罚。”
他懂陆烬。
懂这身家主位置的身不由己,懂他必须当众立威、守住军心。
哪怕当众折辱,他心甘情愿替他成全这份当家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