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招
杀人不见血,诛心不见痕。
十五年前,空难屠门,她被强行掳至缅境囚困,亲眼目睹陆家的冷血残暴,亲身承受强占折辱、囚禁折磨的那一刻,她的复仇棋局,便已经落子。
彼时的她,逃无可逃,直面一手遮天的陆宏远,硬碰硬是以卵击石,只会落得尸骨无存,连替家人报仇的机会都彻底湮灭。
所以她忍。
她收敛所有锋芒,心甘情愿化作陆宏远专属的“续命工具”。
她太清楚陆宏远的病根与他不能对外而言的暗病。
常年刀口舔血的旧伤,数十年纵欲无度的脏腑亏空,熬夜夺权、嗜杀多疑留下的心神耗损,早已让他内里腐朽空洞,只是靠着强悍的意志力硬撑着权势。寻常猛药补之必崩,庸医无从下手,唯有她,深谙阴阳调和、毒理制衡之道。
这十五年,她配出的每一颗“无敌神药”,都遵循着一套堪称完美的杀局逻辑。
她小心翼翼用珍稀古方、独门草药为他固本培元,修复旧伤、调和气血,硬生生将濒临垮掉的身体稳稳托住,让他愈发依赖她的医术,离不开她的药方,彻底信任她的温顺无害。
前五年,纯朴无毒。
中间五年,微毒掺补,润物无声。
药丸依旧以滋补为主,只是每一颗都掺入一丝极淡、人体完全无法检测的阴寒毒韵。微量毒素不伤人命、不显病症,只会缓慢沉积在脏腑经脉深处,一点点堵塞气血、侵蚀肌理。
这种毒,不疼、不痒、不肿、不痛,无任何外在病灶,中西医皆无从查出,只会悄无声息透支他最后的生机。
也就是陆宏远沉迷新欢、彻底懈怠权务、放松看管的这三年,沈清沅悄悄调整药方配比。
滋补药效维持表面康健,骗过所有人的肉眼感知,可沉积十年的阴毒开始彻底发作。毒素扎根心肺、盘踞脾肾、侵蚀心脉,日夜啃噬他的根基,瓦解他的精气神。
以为的药到病除、精力回春,不过是短效药力强行吊着腐朽躯体的假象。越是贪恋欢愉、频繁服药,毒势蔓延越快,脏腑衰败越彻底。
陆宏远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他早已是沈清沅掌心里,必死的棋子。
陆宏远还陷在药力催发的虚妄精力里,指尖把玩着怀中小情人,猝不及防的,一阵刺骨的阴寒猛地从心口经脉炸开,顺着四肢百骸飞速蔓延。一种五脏六腑被无形丝线死死绞住、缓慢碾磨的闷痛,来得毫无征兆,凶狠猝然。
陆宏远瞳孔猛地一缩。
方才还充盈全身的燥热药力,瞬间被一股寒凉死气硬生生压灭大半,头顶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指节骤然死死扣紧身侧软垫,骨节泛白。
喉间隐隐涌上腥甜,被他硬生生咬牙吞咽回去。
短短两秒,他眼底的松弛快意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脏腑深处的衰败空洞。
毒发了。
是沉积十五年的阴寒暗毒,第一次彻底冲破表层药膜的掩盖,开始反噬本源。
这些年,沈清沅的药太过完美。
表层滋补药性永远精准遮盖内里毒势,让他次次服药皆能精力暴涨、身心舒展,久而久之,他早已笃定自己百病不侵、体魄稳压同龄人。
小情人依偎在他怀中,察觉到他身体骤然僵硬、周身温度骤冷,疑惑抬眸:“老爷?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话音轻柔娇媚,毫无半分警惕。
陆宏远闭眼一瞬,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剧痛与腥甜,胸腔剧烈起伏两下,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淡淡开口:“无事,方才思虑族中琐事,略微走神。”
他久经上位、擅长藏势,数十年权斗养出的隐忍,让他哪怕脏腑剧痛欲裂,面上也不露分毫破绽。
他绝不能在女人面前显露半分虚弱。
他是陆家天,是缅境无人敢逆的掌权人,他习惯了永远强势、永远掌控一切,绝不允许自己露出衰败垂老、命数将尽的颓态。
更何况,他心底隐隐忌惮——
若是自己身体衰败的消息外泄,内有陆烬、陆衍虎视眈眈争权,外有敌对势力环伺窥伺,顷刻间便是墙倒众人推、内乱崩盘的局面。
所以他瞒。
死死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