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人

　　“小光兄弟，你爽快我也干脆。这两间铺面，我租了。一年五千，一年一结，规矩正规。”

　　周小光眼皮极轻微地垂了一下，一秒后又抬起来，嘴角肌肉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捕捉不到，瞬间又恢复一片平静。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透亮。

　　五千块一年，卡在一个最恶心、最拿捏人的尴尬价位。

　　比市场价略高，你要是拒绝，所有人都会说你不识抬举、不给面子，纯粹找茬；

　　算是人情高价，你要是答应，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金白银掏钱。

　　这就是江湖混混最惯用的手段——摆最体面的规矩，办最无赖的事。

　　租给他，往后就是无限拖账、白占铺面、赖账到底。你报警没用、说理没用、打官司也没用。警察来了，他一句私人租赁经济纠纷，警方无权干涉，就能直接搪塞过去。

　　不租给他，他有的是阴招。堵门、找茬、骚扰、泼脏水、闹事端，让你小店根本开不下去，天天不得安宁。

　　前是坑，后是井，进退全是死局。

　　周小光心里清清楚楚：硬碰硬，自己必死无疑。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鞋面，干干净净的鞋面上落了点薄灰，鞋带被他系成死死的双死结。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细致地解开鞋带，一点点重新规整、拉紧，再次系成最稳最紧的双死结。

　　动作缓慢、沉稳、不急不躁，外人看着只是整理鞋带，实则是借着这个动作，死死压下心底所有的不甘、愤怒、躁动和憋屈。

　　他在稳住心态，稳住理智，稳住所有想反抗的念头。

　　片刻后，他站起身，抬手轻轻拍掉膝盖上的浮灰，抬眼看向国庆，语气依旧平稳无波：

　　“行，国庆哥，租给你。”

　　国庆脸上瞬间绽开满意的笑，那是彻底掌控局面、拿捏住人的得意笑容，心里认定这少年懂事、识相、懂规矩。

　　他又抬手，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了拍周小光的头顶。

　　“痛快！我就喜欢跟你这种聪明人打交道！”

　　他下巴微微一扬，朝身后小弟递了个眼神。

　　瘦高小弟立刻上前一步，从皮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工整的正规租赁合同，白纸黑字、条款清晰，轻轻平铺在小卖部柜台上，又递过来一支黑色签字笔。

　　“小光兄弟，你过目，没问题直接签。”

　　周小光低头俯身，逐条扫过合同条款。

　　内容简单正规：年租金五千，一年一交，租期三年，无霸王条款、无陷阱条文，表面干净合规，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看完，没有半点犹豫，提笔落笔。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字迹端正平稳，看不出一丝被迫和忐忑。

　　签完名字，他轻轻把合同推回对面。

　　小弟拿起合同对折收好，退回国庆身后，站姿笔直。

　　国庆抽完最后一口烟，指尖弹掉烟头火星，终于撕开所有伪装的体面，说出了最无赖、最真实的话。

　　语气轻松随意，跟唠家常一样平淡，却字字诛心：

　　“小光兄弟，我最近手头周转不开，资金紧张。房租暂时给不了你，你放心，等我后面缓过来，一次性全部补给你。”

　　一句话，彻底挑明：白租、白占、不给钱。

　　两人四目相对，静静对视好几秒。

　　周小光脸上依旧毫无波澜，不怒、不怨、不质问、不反驳。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笔房租，不是暂时拖欠，是永久落空。

　　他不能要、不敢要、要不来。

　　只要他敢开口讨要，就是当场撕破脸，就是公然跟县城新晋黑道霸主国庆对立。

　　良久，周小光默默收回目光，一言不发，转身走进里屋，指尖轻轻带门。

　　咯噔。

　　门锁扣死，隔绝了外面所有人和事。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一眼。

　　店门口的周江湖，全程看完这场无声博弈，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双手手心全是湿漉漉的汗水。

　　他双腿发软，膝盖反复打弯，又强行咬牙绷直，大气不敢出一口，半点动静不敢有。

　　国庆从头到尾，压根没把老实懦弱的周江湖放在眼里，连余光都没扫他一下。

　　他眯着眼，得意地盯着两间空荡荡的铺面，满脸志在必得，心里早已认定这两处旺铺彻底成了自己的囊中物。

　　几秒后，他带着两个小弟转身走人。

　　嚣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随后汽车引擎轰鸣响起，车灯一闪，车子绝尘而去，彻底消失在街口。

　　整条长街瞬间死寂，安静得吓人。

　　周江湖和徐嫂连忙上前，关上店门，狠狠插死门闩，用力推了好几下，确认锁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