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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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江湖随手放下铁锤,抬手抓住卷帘门边缘往上推。

  门轴长年不转、满是铁锈,推起来阻力极大,发出吱呀嘎啦又尖又涩的刺耳声响,凄厉难听,跟深夜哭嚎一模一样。

  卷帘门一点点往上抬起,彻底敞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空荡荡的两间铺面。

  第一间是建材门市。

  地面落着厚厚一层浮灰,积了不知道多久,脚轻轻一踩,清晰的脚印立马印在上面。

  屋里堆满大金刚遗留的破烂建材:高高堆叠的水泥袋、整箱整箱的瓷砖、长短厚薄参差不齐的木板材。

  好多水泥袋早已破损,白灰洒落一地,铺了薄薄一层;靠墙堆放的木板受潮发霉,边角长出密密麻麻的黑毛;地面散落一地钉子、螺丝、合页、小五金件,踩上去叮叮当当响,又硌脚又扎人。

  第二间是五金店。

  卷帘门一拉开,浓重的铁锈味混着陈年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微微皱眉。

  店内货架整整齐齐排列,摆满各式五金工具:钳子、扳手、螺丝刀、电钻、磨光机,大小型号齐全。地上堆着成卷电线、电缆、绝缘胶带、灯泡开关。墙面挂满一袋袋密封包装的螺丝、钢钉、膨胀螺栓,满满当当堆了一屋子。

  周小光站在门口,身姿笔直,眼神平静无波,缓缓扫过两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杂物、所有货品、所有破烂,全部尽收眼底,心里一瞬间盘算得清清楚楚,什么能卖、什么能用、什么该扔,分得明明白白。

  他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周江湖,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哥,全部清干净。能卖的卖掉,能用的留下,没用的垃圾全部扔出去。”

  周江湖虽然心里纳闷,这些破烂东西没必要费力气收拾,但他早就习惯听弟弟安排,从不多问缘由,低头就开始干活。

  这一天,周江湖一个人从早干到晚,一刻没停。

  拆分水泥、搬运瓷砖、归类五金、整理板材、捆扎电线,样样都是重活累活。

  整袋水泥太重搬不动,他就拆开袋口,拿铁锹一点点铲进编织袋,分批拖拽;整箱瓷砖挪不动,就拆开纸箱,一块块小心搬运。

  一整天下来,他腰累得直不起来,后背又酸又僵,手掌反复摩擦工具,磨破了皮,细细的血珠渗出来。他连眉头都不皱,低头用嘴抿掉血迹,吐掉血丝,接着继续干活,一声苦、一句怨都没有。

  整整一天,两间铺面的杂物、旧货、废品全部清出门外,在路边堆成两座高高的小山。

  能用的五金、电线、螺丝全部整理归类,拉去废品站变现;废机油、烂铁桶、发霉垃圾全部清运干净,一点不留。

  等到天黑前,两间铺面彻底清空、透亮、干净。

  周小光进去,换上全新灯泡,伸手拉开开关。

  惨白的灯光瞬间铺满整间屋子,亮得刺眼,空荡荡的铺面彻底归回自己手里。

  他简单扫了一遍地面,没补脱落的墙皮,没做任何装修,只在地上铺了一层旧报纸防尘,低调又不张扬。

  就在他准备锁门收工的时候,街口传来一阵嚣张的脚步声。

  国庆带人找上门了。

  国庆身上穿着敞开的黑色皮夹克,里面套着一件花哨的大花衬衫,领口敞得很大,脖子上一条粗金链晃晃荡荡,在夕阳下格外刺眼,俗气又张扬。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小弟,清一色黑色短袖,膀大腰圆,满臂狰狞纹身外露,站在身后气场凶悍,一看就是打架闹事的狠角色。

  国庆站在小卖部门口,脸上挂着一层浅浅的假笑,皮笑肉不笑,像是刻意画出来的,半分真心都没有。

  他抬手对着隔壁铺面的卷帘门,重重拍了三下。

  砰砰砰!

  声音又沉又响,刻意加大力度,就是要整条街都听见,彰显他如今的地位。

  拍完门,他扯开洪亮的大嗓门,故意嚷嚷:

  “小光兄弟!好久不见呀!”

  周小光闻声缓缓转身。

  他腰背挺得笔直,双肩平稳,双手自然垂在腿边,指尖微微下意识蜷起,浑身紧绷但表面不显。

  脸上无风无浪、不笑不怒、不惊不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国庆哥,来了。”

  他语速平稳,语气普通,就是最平常的街坊打招呼的口吻,半点看不出紧张忌惮。

  国庆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嘴里叼着烟,抬手轻轻弹了弹烟灰,细碎灰白烟灰簌簌落在地上。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小光的肩膀,力道极轻,像是拍一块软豆腐,姿态高高在上,带着上位者的随意拿捏。

  他盯着周小光,笑意更深,眼神里带着看穿一切的得意,还有几分对这个少年隐忍心性的欣赏。

  “小光兄弟,你是个明白人。大金刚彻底凉了,人死势散,彻底翻不了身了。这两间铺面你清出来、收回来了,肯定是打算往外租赚钱,对吧?”

  周小光微微抬头,平视着高出自己半个头、体格魁梧的国庆,眼神坦荡、不躲不闪,没有半分怯懦。

  “嗯。国庆哥,你想租?”

  国庆突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洪亮粗犷,震得旁边的卷帘门都嗡嗡共振。

  他眯着眼,细细打量周小光,看了好几秒,原本爽朗的笑,慢慢变成阴柔的玩味,满是上位者的掌控和算计。

  “我也要过日子、也要赚钱糊口啊。”

  他吸了一口烟,白色烟雾从鼻腔缓缓喷出,飘在两人中间,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