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著《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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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谕纪元·二七〇五年(冬)】

  大夏王都,雪落无声。

  大夏学宫那座古朴的青铜钟楼,敲响了十二下沉闷的钟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那位曾站在黑板前画出弦图、告诉世人数是道的数学院首席博士许广,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享年七十六岁。

  他一生未婚,无儿无女,将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了算学与格物的研究之中。

  对于王都大夏学宫的学子们来说,他是严师,也是慈父。

  葬礼并不奢华,但规格极高。

  夏王亲自送来了挽联,祭司院的大祭司为他主持了安魂仪式。

  数千名身穿素服的学子,手持白花,在风雪中伫立,为这位开启了理论科学大门的老人送行。

  葬礼结束后,许广的几位得意门生含泪来到了恩师生前居住的小院,整理他的遗物。

  书房里很简朴,除了书还是书。

  墙角堆满了用来演算的算筹,案几上还放着几张没画完的关于圆面积推导的草稿,墨迹似乎还带着老人的体温。

  “老师走得匆忙,连这最后一道题都没算完。”

  大弟子方延,现任数学院博士拿起那张草稿,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师兄,你看这个。”

  另一名弟子在清理床榻下的暗格时,发现了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紫檀木匣子。

  匣子没有上锁,但上面却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老人很珍视,却又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仿佛是在酝酿着什么,或者是觉得还未到时候。

  方延接过匣子,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打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厚厚的、裁切得整整齐齐的宣纸手稿。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显然是写了有些年头了。

  方延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封面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两个端端正正、力透纸背的楷书大字。

  《几何》

  “几何?”

  方延愣了一下。

  在大夏的日常语境中,几何通常是询问“多少”的意思。

  老师为什么要给一本书起这个名字?

  是对天地万物之数的追问吗?

  还是某种新的学问?

  他怀着疑惑,翻开了正文。

  然而,仅仅看了第一页的几行字,这位大夏顶尖的数学博士,整个人就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卷一:界说】

  “点,无长宽厚薄,唯有位。”

  “线,有长而无宽。”

  “面,有长宽而无厚。”

  “直线者,点在其中流直也。”

  “圆者,一中同长也。”

  “这……”

  方延的瞳孔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些话,初看像是废话。

  三岁的蒙童都知道什么是点,什么是线。

  但细细品味,方延却感到一股发自灵魂的战栗。

  这些定义剥离了所有现实物质的属性。

  比如泥土的粗糙、木头的纹理、绳子的粗细,只留下了最纯粹、最抽象的形与位。

  这是对世界的抽象化!

  “师兄,怎么了?”旁边的师弟们见状凑了过来。

  “别说话!都别说话!”

  方延大喝一声,他的手在颤抖,目光死死地盯着后面的内容,仿佛那里藏着宇宙的终极奥秘。

  【公设五条】

  “由任意一点到任意一点,可作一直线。”

  “一条有限直线,可无限延长。”

  “以任意点为心,任意长为半径,可作一圆。”

  “凡直角皆相等。”

  “若一直线落于两直线,内角和小于两直角,则此两直线无限延长必相交。”

  “轰——”

  仿佛有一道闪电在方延的脑海中炸开,劈开了混沌的迷雾。

  他终于明白了老师这几年在干什么,也明白了为什么老师常常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

  许广不仅是在算题,他是在立法!

  千百年来,大夏的工匠懂得怎么画直角,懂得怎么算面积,但那都是经验,是知其然。

  而现在,许广在为这个纷繁复杂、充满了经验主义和模糊猜测的数学世界,建立一套绝对的、不可动摇的逻辑!

  在这五条公理之上,许广开始了他的推演。

  没有测量,没有实验,只有纯粹的逻辑。

  “因为公理1,所以定理2成立。”

  “因为定理2,所以定理3成立。”

  环环相扣,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方延翻动着手稿,他看到了关于三角形全等的证明,看到了平行线的性质,看到了多边形面积的转化……

  所有以前工匠们口口相传的经验公式,在这里都找到了逻辑的源头。

  所有以前祭司们靠感觉画出来的星图轨迹,在这里都变成了可以用尺规作出的精确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