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字
午后的日头正毒,翰林院门前一片寂静。
门吏缩在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额角的汗,他半眯着眼,心里只盼着时辰快些过去,好换班去喝口凉茶。
忽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门前。
门吏一个激灵,忙站直了身子,心里直嘀咕:都这个时辰了,怎的还有人来?
车帘掀开,一道青色身影弯腰下来,门吏定睛一看,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不等他回过神来,人已到了近前,他吃惊之下连礼都忘了行。
张书也不甚在意,拿过门房桌上的笔,在签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旁衙役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想上前拦,又没一个真敢伸手。
张书环视一圈,朝众人微微颔首,便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门吏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猛地一拍大腿:“得去知会牧掌院一声!”
说罢,拔腿就往里跑。
张书一路不疾不徐,院中偶有官吏抱着书册经过,远远瞧见她,脚下一顿,愣在当场,有几人甚至以为自己热昏了头,出现了幻觉。
张书随手叫住一人,问:“敢问这位大人,书库在何处?”
她语气自然,那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手一指:“往东,第三进院子便是。”
张书道了谢,朝东边去了。
身后几人望着她的背影,面面相觑,半天没说出话来。
牧掌院收到消息匆匆赶到书库时,外头已围了不少人,不少人都是假装路过,视线不住地往门里张望,神色复杂。
他心下暗骂这些人实在窝囊,来都来了,连个门都不敢进。
平日里提起张书,一个个义愤填膺,不是说她女子之身不该入翰林,就是指她得官不合祖制。可人真到了翰林院,却只敢在外头探头探脑。
他轻哼一声,拂袖道:“都挤在这里像什么话,公务都办完了?还不快回去!”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牧掌院整了整衣袖,抬脚进了书库。
进去后,他一时没瞧见张书,还是守库的书吏小心抬手往深处一指,他才穿过层层书架,在靠里的一角寻见了人。
张书正立在书架下,捧着一册旧书,姿态闲适。
牧掌院上前道:“县主,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张书合上书,向他行了一礼,道:“牧掌院,您称呼我为张侍读就好。”
牧掌院神情一滞。
他一直都唤张书为“县主”,因为要他对着一个小娘子,郑重叫出“侍读”这个官称,总有些张不开口。
他也听出,张书这是在提醒他,陛下已赐她进士出身,又授了侍读之职。虽然她平日不必来翰林院点卯当差,可官位在身,她出入翰林院,本就名正言顺。
张书好似没察觉牧掌院脸上的僵硬,笑道:“今日在家读书,遇着一个生字,翻了几本字书也未解,想着翰林院书库藏书极丰,前朝孤本、各家注疏应有尽有,便过来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