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送别
当晚,张知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翻身坐起,重新点了烛火。
守夜的小厮听见动静,忙从耳房里出来,隔着门轻声问:“侯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打发走了小厮,张知节披了件外衫,拿着烛火坐到书案后,铺纸研墨,提笔将心中所想一条条写下。
窗外月色清冷,偶有虫鸣,灯火将他伏案的身影长长投在墙上。
这一坐,便是大半夜。
张知节搁下笔,活动着有些僵直的肩颈,将改好的草稿从头细看一遍,又用正楷誊抄在奏折上。
他一共写了两份奏章。
一份是就皇帝清丈田亩、汇算人口之事所拟的条陈,另一份则是关于税制改革的密奏。
后一封里,他详述了归并赋役,折银征收的构想,又论及如何防弊、银价如何平抑、地方火耗如何遏制的办法。
奏章末尾,他如是写道:
“新法初行,人心未定。非严不能立威,非罚不能服众。头两年宜择其尤者,从重究办,以儆效尤。如此,方能使上下知惧,不致因循。”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合上折子。
天光微亮,张知节却一点也不觉得困,简单洗漱过后,用了些早点,上朝去了。
——
皇帝的动作比众人想象的都快,外头才刚有些风声,他就在朝会上当朝定下了清丈田亩、汇算人口之事。
由太子总领全局,坐镇京中调度,卢正庭以刑部侍郎身份兼领清丈监察,与都察院、户部诸官分赴各州府县,专司核查。
另从户部、工部抽调精干吏员,分路下乡,逐县清丈,户部总揽册籍,重造田册、户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前些日子频频为此事奔走的张知节,竟连个协办的名头都没有。
正当众人疑惑不解时,皇帝又颁下一道旨意。
张知节升官了。
他原是户部郎中,因筹策有功,加上在户部任上考绩优异,又有多项功劳在身,被升调为工部左侍郎,并许入内阁议事。
旨意一出,众人惊讶之余,又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此前张知节屡立奇功,他们早就觉得,户部郎中这个位置他坐不长了。可谁也没想到,他竟一步越过数级,直接坐到了正三品工部左侍郎的位子上。
要知道,左右侍郎虽同级,但官场上都默认左比右大,是下一任尚书的不二人选。
说来也是张知节赶得巧,上上一任工部左侍郎郭邈,因与兰家余孽勾结,意图行刺皇帝,早已满门问斩。
接替他的人,年前又因贪墨工款被问罪下狱,前段时间案子刚刚了结,工部左侍郎这位置就这么空了下来。
其实比起升官,皇帝许张知节入内阁议事,才更是意义深远。
张知节前些日子频繁出入宫中,又时时在内阁议事,众人早已瞧出一些苗头。
因此明旨一下,大家只觉是意料之中,可即便如此,众人心头依旧难免震动。
内阁乃朝堂机枢之地,多少官员熬了一辈子,也未必能踏进那道门槛。而张知节今年不过而立之年,便已能入阁参预机务,如何不叫人侧目。
张知节升官的次日,恰逢休沐,不少人一大清早便赶来道贺。
即便不进门,也想着把礼送上,门房却以主家不在,不敢擅作主张为由,将所有人都拦在了门外。
彼时,张知节与张书正在城外十里处,为卢正庭送行。
天色刚亮,官道旁停着数辆马车,双喜和随行护卫都候在路边,卢正庭一身便服,神情肃然。
除他之外,另有几位随行官员的家眷也聚在路旁,正与即将远行的家人依依惜别。
张知节递过一杯酒,道:“路途艰远,君衡,你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