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爱
张书心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的人,总喜欢把“身体发肤”和孝道绑在一处,仿佛一个人爱惜自己的身体,首先就是为了对父母尽孝。
可人的身体,首先是属于自己。
父母虽然给了孩子生命,甚至在孩子出生前能决定他的去留,可一旦孩子来到这个世界,就成了一个独立的人,别人就不能再随意左右他的生死,也不能替他决定该怎么活。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人格,也有自己的选择,应该为自己而活。
这样的观念,其实很多现代人都还不懂,更别说放在这个时代了。
它和当下的世道相差太远,甚至和尊卑分明、等级森严的王权礼法,都隐隐相悖。
再看宁懿也一脸认同地点头,她终是没忍住,道:“郡王能想到孝道,自然是好的,只是若只因顾忌父母,才不敢毁伤自身,未免太看轻自己了。”
她不能对眼前这两位天家子女直言,只能把话说得委婉些,挑些他们能听进去的讲。
“爱惜自己,头一个应当是为了自己,而不是只为了不让父母忧心。若一个人连自己的身子都不当回事,只靠着‘孝’字强撑着不去损伤,那哪一日父母不在了,或是无人管束了,难道就可以随意糟蹋了吗?”
张书继续道:“旁人常说‘感同身受’,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身子是自己的,有多痛、有多累,只有自己最清楚。旁人至多心疼,却替不了你半分。正因如此,才更该自己把自己当回事,人得先学会自爱,才有余力去敬爱父母、体恤他人。”
她神色平静,声音也不高,可这番话落在殿中,却让端恪和宁懿都怔住了。
连一旁伺候的徐姑姑也停下动作,屏息不敢出声。
张书抬眼一扫,见他们全都怔怔看着自己,心下不由一突,心道这话在如今这世道,是不是说得太过了些。
她立刻顺势总结道:“古人说‘君子自爱,仁之至也’。自爱并非自私,而是仁爱的表现。郡王身为天家子嗣,更该明白这个道理,只有爱惜自身,将来才谈得上孝顺父母、为君分忧。”
端恪和宁懿心头震动,张书这话,是他们从未听过的道理。
往日里,身边人总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他们爱惜身子,是因为不敢有负亲恩。
可张书却说,爱惜自己,首先应当是为了自己。
这话乍听有些离经叛道,可细想之下,也确如张书所言,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感同身受?
殿内一时寂静,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张书。
宁懿率先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道:“学生受教了。”
端恪神色复杂地跟着站了起来,轻声道:“学生受教。”
张书故作老成地点了点头,道:“时辰不早了,开始上课吧。”
端恪和宁懿跟着她走到书案后坐下,徐姑姑等人也迅速收好桌上剩余的碗盏点心,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张书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觉得方才耽误得有些久了,剩下的时间怕是不够正经讲上一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