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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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祭酒见到张书久违地出现在国子监,竟是丝毫也不惊讶,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含笑站在窗边看着她。

  “县主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

  这话若是从郑司业口中说出来,总有种冷嘲热讽的感觉,可从吕祭酒嘴里说出来,便只是不带恶意的打趣罢了。

  张书笑着回道:“许久未见,您老精神矍铄一如往昔,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起码待会儿说明来意时,祭酒应当能平平安安地听完。

  吕祭酒放下浇水的竹勺,捋须一笑,朝椅子方向比了比:“坐下说话吧。”

  张书依言坐下,却未急着开口,目光落在窗边那只陶盆上,眼中闪过一抹好奇。

  那陶盆好像就是个普通的花盆,两个巴掌大小,粗釉灰暗,边沿还磕了个小口,搁在这满室典籍之中,颇有些突兀。

  每回来吕祭酒的公廨,张书总会注意到这只陶盆。

  她常见吕祭酒执着竹勺,细细往盆中浇水,神情专注而柔和,仿佛照料着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可那盆中始终只有一层平整的泥土,偶尔冒出几株杂草,下次再来时却又不见了。

  张书决定在进入正事之前,先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她开玩笑问:“敢问祭酒,这盆中所植究竟是何物?莫非是传闻中的灵芝仙草,需数年方能破土而出。”

  吕祭酒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只陶盆,眼神柔和下来。

  “此乃先室所留。”

  吕祭酒执起桌上的茶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茶。

  “其实,我也不知这盆中所植何物。”

  他轻声道:“她说,她在土里埋了一粒种子,也不告诉我是什么,只嘱我好生照料。待花开之日,捧着那花去她墓前,给她瞧一瞧。”

  吕祭酒笑了起来,那笑意极温柔,皱纹自眼角漫至鬓边。

  “先室生平最爱侍弄花草,可我却素来不通此道,便是石菖蒲那等生于石上、只需清水的草木,到了我手中也活不过半月。”

  他无奈一笑,“她分明知晓此事,却偏要留此一盆未知的植株予我,也不告诉我如何照料,可不是存心为难人么。”

  吕祭酒说着埋怨的话,眼底的光柔和得如同春日融雪。

  张书神色微怔。

  她曾听闻,吕夫人不到三十便病故了,吕祭酒如今已近中寿,自夫人去后,再未续弦,膝下并无儿女。

  算下来,他浇着那盆土,浇了快五十年了。

  张书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只陶盆上,盆中泥土湿润平整,什么也没有。

  五十年过去了,土里若真有什么种子,怕也早已腐萎,不会再有抽芽的那一日了。

  吕祭酒再不通园艺,这样的道理又岂会不懂。

  吕夫人临终前将这盆交给他,当真是为了让他种出花来么?

  是怕他太快另娶,便留一个念想,让他日日浇着,便日日记着自己?

  还是,怕他随自己而去,便留下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他有一个理由,可以继续活下去。

  张书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猜测——

  或许,那盆土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种子。

  吕祭酒仿佛并未察觉张书脸上的怔然,将茶盏推到她面前,笑问:“张博士今日到访,有何贵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