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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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自辩的折子,只有我要写?”

  张知节看向宋安通,理所当然地道:“小女如今也是朝廷命官,有品阶在身,既然御史弹劾的是她在国子监授课一事,那被参劾的官员本人,也当具折自陈才是吧。”

  宋安通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低头细想,才发现张知节此话确实在理,以他听到的弹劾消息,字字句句都指向张知节“教女不善”、甚至还有“枉顾伦常”、“纵容女子颠覆正统”等严厉措辞。

  可处于争议中心的张书本人,竟未收到任何一份直接的参劾文书。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或者说,恐怕那些上本的御史,乃至满朝文武都未曾想到这一层。

  应该说,她们压根没将张书如今的博士官阶放到眼里,还是将她放在了闺阁女子的位置上。

  谁会想到,要让张书本人也写一份自辩折子?

  见宋安通神色,张知节便明白了,他思忖片刻,又开口问道:“还有,小女授课一事,既受国子监吕祭酒所托,那吕祭酒可也受到弹劾,需上折自辩?”

  宋安通的脸色顿时更复杂了,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突然有些心虚,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回禀:“吕祭酒······暂未受到弹劾。”

  而其中缘由,即使他不明说,张知节应该也能想通。

  如今都察院近小半数御史皆出自国子监,而吕祭酒从国子监初立,便已经是祭酒了。

  这意味着,他是多数御史的授业恩师。

  御史言官虽号称上谏君王之失、下纠群臣之过,可面对自己的恩师,总还有些难以逾越的顾忌。

  即使御史言官本身与国子监无关,但家中总有亲眷甚至长辈出自国子监,他们又怎么能让人弹劾自己还在病中的老师呢。

  国子监祭酒的地位与无形的影响力,由此可见一斑。

  虽已料到,但从宋安通口中得到确认,张知节眼中还是闪过一抹讥讽之色。

  他并非不满自己成了那个被捏的“软柿子”,而是不忿于张书竟被如此轻慢地对待。

  那些人竟全然忽视了张书本人,仿佛她连被他们正式弹劾、要求自辩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吕祭酒,这更是表里不一的明证。

  看来那些以“敢言直谏”自诩的言官御史也不过如此,倘若他们能一视同仁地将弹劾吕祭酒,他或许倒会高看他们一眼。

  张知节低头又细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书,确认上面并未写明呈递期限,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这自辩的折子今日就要上呈吗?我手头正有潭州的急务待办,可否等到明日?”

  他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所以还是得请教一下眼前官场的老油条。

  宋安通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望着张知节那副理所当然、仿佛在商讨一项普通公务交接日程的神情,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脑门。

  这都什么时候了,宫中问责的谕令都捧在手上了,自家大人怎么还能惦记着潭州那摊子事?

  “大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这,这可是宫里的旨意,何况御史参奏之事非同小可,拖延自辩,恐落人口实。”

  张知节却已转身往直房内走去,边走边道:“既是自辩,便需思虑周全,草草呈递反为不美,陛下既未限时,便是给了思量的余地。”

  宋安通赶忙跟上,又听张知节道:“潭州春赋账目有疑,快马刚送来的急报,涉及库银与粮册不符,此事若拖延,秋后核销便是一笔糊涂账,届时更麻烦。”

  他神色平静,语气从容,仿佛那关乎他前程的宫中问责与眼前潭州的账目,不过是并列在案头,亟待排序处理的两桩寻常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