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不可以
那天晚上安格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窄窄的白光。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着自己肩膀旁边那颗小光球。
它还在那里。一直悬在他肩膀附近,从迪尔梅德离开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动过,安静得像一颗被人遗忘的星星。安格斯看着它,开口说了一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光球没有反应。它只是安静地悬着,发着淡淡的、柔和的白光。
“迪尔梅德。”安格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我知道你留这个东西不只是为了看我的。你在那边能听到我说话,对不对?”
光球微微亮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安格斯看到了。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靠近那颗光球。“我有事想问你,”他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光球又亮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从它里面传出来,不大,像是隔着一层水,带着一点沙沙的杂音。“你终于问了。”
是迪尔梅德的声音。比离开之前更沙哑一些,听起来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安格斯没有拐弯抹角,“哈利波特。他的父母。你是怎么做到的?”
光球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迪尔梅德的声音重新传出来:“其实没那么麻烦。本来我打算自己救的——穿越到那个时间点,亲自挡在伏地魔面前。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亲自来救,那就触发不了爱的魔法。哈利和伏地魔之间的纠葛就没有了。那个男孩额头上不会留下伤疤,伏地魔也不会变成后来那种半死不活的样子。到时候整个故事都会变,变得我和你都认不出来。”
安格斯靠在椅背上,“那你是怎么救的?”
光球的光微微抖动了一下,像是迪尔梅德在那边做了一个什么动作。“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修改故事线后,会产生蝴蝶效应。而蝴蝶效应又会影响到后来发生的事情。”
“我记得。”
“我不停地尝试,不停地影响,最后终于‘创造’出一个我需要的平行世界。”
安格斯的眉头皱起来。“这话怎么讲?”
“我在那个世界认识了一个女孩。红头发,绿眼睛。”
安格斯立刻坐直了,“少年时期的莉莉·伊万斯吗?”
“当然不是。”迪尔梅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没忍住的笑。“莉莉·伊万斯那是哈利的母亲。我说的是另一个红头发绿眼睛的女孩,她出生于一个有三百多年历史的意大利家族,母亲是罗马尼亚人,父亲是美国人。”
安格斯完全没听懂,“那这和英国有什么关系?她怎么会来霍格沃茨上学?”
“她本人是英国人。”迪尔梅德说。
安格斯深吸了一口气,“你刚才说她父亲是美国人。”
“她父亲按理说也是英国人。只是后来在美国定居了,但在英国有亲戚。”
“这不重要,”迪尔梅德说,“重要的是她认识死神。”
安格斯沉默了几秒钟,怀疑自己没睡醒,“你到底在说什么?她认识什么??”
“死神。”迪尔梅德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是麻瓜故事里那种穿黑斗篷拿镰刀的东西。是一个……我们传说中的那种存在。好像真的和死亡圣器有关的那种。她因为家族的原因和它有些联系。通过她,我带回了波特夫妇。”
“带回”这个说法在安格斯的脑子里停留了一瞬,他想了想说:“可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死而复生?”
“是死了,但不完全。巫师死之后,要么因为害怕死亡、存有执念,灵魂变成幽灵停留在世间。要么就是被死神带走,就像死亡圣器三兄弟传说里的那样。她可以和死神沟通,有她的帮助,把灵魂还回来,很简单。”
安格斯可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事,“她凭什么帮你?”
“因为我帮了她忙。”迪尔梅德解释道:“这是真的,所以她帮我在伏地魔杀死波特夫妇之后,让死神把他们带了回来。防止你这边变化太大,导致你和我都认不出来,所以我选择让他们在伏地魔死后再‘活过来’。”
安格斯安静了一会儿。他在消化那些话。死神。一个红头发的女孩。一个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存在。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听起来太荒唐了,但放在迪尔梅德身上……放在一个能够操纵时间、穿梭平行世界的人身上,好像又没那么荒唐了。
“你相信了?”迪尔梅德问。
“我在相信和不信之间徘徊。”安格斯无奈地说。
光球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带着一点沙哑,“那就是信了,真好,现在我说这种离奇的话你也会相信了。不过当然——虽然离奇但这是真的。”
“随便你怎么说。”安格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颗光球上,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你自己呢?有没有反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迪尔梅德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在关心我吗?”
安格斯深吸一口气,“可以是。”
光球安静了一瞬。迪尔梅德的声音重新传出来,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会注意的,你不用太担心我。”
窗台上传来扑棱翅膀的声音。安格斯转头看去,一只灰褐色的陌生猫头鹰正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爪子上抓着一封信。安格斯走过去,推开窗户,把信从猫头鹰爪子上解下来。猫头鹰在他手背上轻轻啄了一下,又飞走了。
信封上的字迹很陌生,秀气工整,墨水是深蓝色的,写着一个漂亮的“A”。安格斯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信纸是浅米色的,边角压着淡淡的花纹。他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清秀而端正:
“致格林教授:
我听说了一些您的事情,迪尔经常和我提起您。
我知道您一直以来都对‘我’非常关心,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并不影响我在一个对的时间点,来写这封信告诉您:
我过得很好,以前和现在都很好。我住在戈德里克山谷那栋带花园的小房子里,曾经您在那里的后门台阶上陪‘我’一起看过星星。
如果有机会,我很想和您见一面,想要谢谢您。毕竟没有您的话,我不会在这里。
祝安好。
Ariana.”
安格斯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又把信纸翻回正面,看着落款处的那个“Ariana”。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大脑一片空白。
“阿利安娜?”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是阿利安娜?阿利安娜·邓布利多?”
光球亮了一下,迪尔梅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的。”
安格斯把信纸轻轻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封信,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几缕。
安格斯一时间感到有些失语。当年那个他没能救治的金发女孩,一直都是埋在心底的遗憾。据说她的年龄最终停留在了14岁,而现在,而现在她亲手写下的信就在自己手里?
“她……也好好的?”安格斯几乎颤抖着问。
“是的。”迪尔梅德平静地说,“只不过她一直跟在我身边。同样,也是伏地魔死后我才让她回去。”
安格斯没有马上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工整清秀,墨水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
“你救了多少人?”他终于问。
光球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安格斯以为迪尔梅德不会再回答了。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轻了一些,轻到几乎要散在风里。
“能救的,都救了。阿利安娜的死本就和我有些关系,你本来可以救她的命。如果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安温,你会留在那里,找到将她彻底医治。不过……”
紧接着,他沉默很久,安格斯听到他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不过我也有私心。迪尔梅德咬牙切齿地说:“我以为这样的话,那个该死的家伙至少会暴露出一些痕迹。
“他最喜欢的就是扰乱一切,看着时间线变得一团糟,看着别人在自己的计划里挣扎——他享受那种感觉。可结果什么都没有。安温就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安格斯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阿利安娜的那封信。“有没有可能,他真的已经死了?”
“绝对不可能。”迪尔梅德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没经过思考。“就算真的被杀了,他也一定会留下什么。一个碎片,一个影子——总要留下点东西。可是什么都没有。这就说明他根本没有死。他藏起来了。而且我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安格斯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之前还说我不是那个黑衣人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呢,可结果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手里的信,窗外月光落在纸上,把那行“Ariana”映得有些发亮。
迪尔梅德的声音又从光球里传出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我说的是——你。”
安格斯顿了一下,“我的外貌在发生变化。”他语气尽量放得平常一些。“眼尾多了些纹路,我还发现头上多了一些白发。”
光球那边陷入了沉默。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安格斯以为通讯断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光球,它还亮着,只是光比刚才暗了一些,像一盏被调低了的灯。
“是吗。”迪尔梅德终于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带着一种安格斯描述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也不是愧疚,更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看着什么正在缓慢发生的事情,却知道自己阻止不了的无力。
安格斯没有接话。他把视线从光球上移开,看着窗外,“我的怀表似乎无法联系上你那边,我试过几次,但没有用。”
“你回头可以再尝试尝试,我会帮你加固上面的时间魔法,”迪尔梅德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平稳,“但也不一定非要联系上。我这边挺忙的。”
光球的光晃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像一颗被熄灭的蜡烛,最后一缕光在边缘处收缩了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安格斯看着那颗光球重新变成一颗安静的、不发光的珠子,它悬在那里,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安格斯压下心中刚刚涌起的那份不爽,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决定去一趟格林庄园。
如果那么多人都回来了,那么真正意义上被迪尔梅德害死的原安格斯,会回来吗?
安格斯幻影移形到庄园大门外面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正中间。铁门开着,没有锁。他推门走进去,穿过前院的石子路。花园里的玫瑰花早就谢了,枝条光秃秃地伸着,但地上的草被修剪过,整整齐齐的,像是刚有人打理过。台阶上的灰也被扫过,门口那片石板地干干净净的。
他敲了敲门。等了很久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一下。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门缝后面露出弗兰克的脸。他看到安格斯,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很快就把门完全打开了。
“格林先生?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安格斯说,“那个孩子……回来了吗?”
弗兰克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说的哪个孩子?”
安格斯沉默了一瞬。“这栋房子里原本应该有的那个安格斯。属于这个世界的那个。”
弗兰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一直没有。”他并没有问安格斯为什么会这么问。
而安格斯站在那里。他看着弗兰克背后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壁炉没有生火,灰烬冷在炉膛里。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