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
“假期你打算去哪儿?”罗恩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还有苹果。
“回戈德里克山谷。”哈利高兴地说,“跟小天狼星约好了,帮他收拾院子。他说那棵老树不知道怎么回事,长歪了,需要人帮忙扶着。”
罗恩想了想,来了一句:“呃……有没有可能那是一颗歪脖子树?”
赫敏瞥了他一眼,“吃你的苹果吧!”随后有些担心地问:“你爸妈不帮忙吗?”
“他们刚醒过来没多久,身体还在恢复。”哈利插了一块糖浆馅饼,“小天狼星说让他们多休息。”他突然笑了,“但昨天还让我请假陪他们去对角巷呢。”
安格斯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长桌旁边的过道里,手里还夹着两本书,看着哈利的侧脸。哈利没有注意到他,正对着罗恩和赫敏说话,脸上的笑容很大,连眼睛都在笑。
“他们太久没有出来了,什么都觉得新鲜。我妈在丽痕书店站了快一个小时,我爸差点在魁地奇精品店花掉半年的积蓄。”哈利说,用叉子戳了一块土豆,“不过说真的,看着他们在街上的样子,我觉得比什么都好。”
罗恩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赫敏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罗恩面前那杯南瓜汁推近了一些。
安格斯站在原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只有他知道自己内心是怎样的波涛汹涌。
哈利抬起头,正好看到安格斯站在旁边,他眼睛亮了一下,“格林教授!”
安格斯回过神来,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哈利。刚才听你说,你昨天去了对角巷?”
“对啊!”哈利语气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快乐,“和我爸妈一起。他们好久没有出门了,我妈昨天一整天都在笑。”
“你爸妈……”安格斯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们刚苏醒不久?”
“对啊!”哈利说,“伏地魔当初袭击我们一家的时候,我爸妈必死无疑——还是你救了他们。用你那无敌的古代魔法,把他们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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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斯张了张嘴,一度觉得自己没睡醒。
“不过他们虽然没死,但一直没有苏醒。你说巧不巧——”哈利笑着咬了一口面包,“伏地魔刚死他们就醒了。我就说那家伙晦气得很。”
罗恩在旁边哼了一声,“他还真是死了才能发挥出好的价值。”
安格斯站在长桌旁边,他不知不觉间收紧了拿着书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昨天哈利难道请假了吗?好像没有,那就是从今天才开始?安格斯几乎神游天外,他听到自己说:“那真是……好消息。”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正常,像是真心为哈利高兴。
“是啊!”哈利说,“我还想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你,格林教授。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就是个孤儿了。”
安格斯朝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弯着,看起来很真诚。“不用谢。”毕竟我记忆里你确实是个孤儿没错。
他转过身,继续朝教师席走过去,坐下后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缓解情绪,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摸了一下。
哈利说他的家在戈德里克山谷、说伏地魔没有真正杀死他的父母、说他父母刚苏醒过来、说安格斯救了他们。
“安格斯?你怎么了?”麦格教授注意到他的心神不宁,关切地问。
“没什么,”安格斯平静地说,“想问你一件事。哈利·波特——他的父母,那知道他们的情况吗?”
麦格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刀叉,“波特夫妇?他们很好啊。虽然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最近已经苏醒了。”她说得很自然,语气里没有任何异样,“这还要感谢你。当初是你把他们从伏地魔手中救回来的,他们一直很感激。”
安格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右手已经攥紧了面前的酒杯。
“波特夫妇当年没死。”
麦格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当然没有,你怎么会这么说?”
安格斯安静了几秒钟,“我记得不一样……”他的声音很轻。
麦格的表情变得有些担心,“安格斯,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如果你需要休息——”
“不用。”安格斯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很好,只不过是担心过头了。”
但他的手仍不受控制地攥紧拳,眉头紧锁。
回到曾经的时间,改变过去。
是迪尔梅德,救了哈利父母的人是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迪尔梅德。
安格斯猛然想起一个特殊的角色。
安妮·萨鲁。
安妮·萨鲁……塞巴斯蒂安的妹妹。那个因为诅咒而日渐衰弱、最终只能躺在病床上的女孩。
他记得自己当初做过什么——他利用安妮的病情,利用塞巴斯蒂安对她的担忧,利用塞巴斯蒂安对黑魔法的痴狂,一步一步地把她从塞巴斯蒂安身边推开。让她离开费德罗特,让她远离她曾拥有的生活。
然后他成了塞巴斯蒂安最信任的人,成了唯一能理解他的朋友。
可如果安妮还活着呢?如果她被治好了呢?如果她一直留在塞巴斯蒂安身边呢?那么,有了软肋和牵挂的塞巴斯蒂安,会偏离他们本该行走的道路吗?他还会在这里吗?
会吗?
安格斯立刻观察起教师席,塞巴斯蒂安不在他的位置上。
要是以前,他只会觉得塞巴斯蒂安没来,笑一笑就算了。但现在他害怕了,因为他知道答案有两个,而其中一个就是:塞巴斯蒂安现在根本不存在于这里。
安格斯呼吸急促起来,几乎是立刻起身离开席位去寻找塞巴斯蒂安。
他忽然想起了一样东西。他送给塞巴斯蒂安的魔杖套,他在上面留下过魔法痕迹。
他急忙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翻开表盖,把魔杖的杖尖对准表盘中心。指针微微颤动了一下,一缕极细的丝线从表盘里浮起来,悬在半空中,然后朝走廊的另一个方向延伸过去,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在空气中缓缓摆动。
安格斯紧跟着那条丝线。他穿过走廊,走下台阶,经过那扇侧门,穿过一片草地。丝线在空气中浮动着,带着他往前走,一直走到黑湖边上。
塞巴斯蒂安坐在湖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背靠着树干,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转。湖水在他面前铺开一大片深色的水面,阳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亮片。他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吃饭吗?”
安格斯在他旁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跑了一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没什么。”他说。“出来透透气。”
塞巴斯蒂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安格斯脸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开。他手里那根草茎被扔到湖面,草茎浮在水面上,被湖边的微波推着,慢慢荡远了。
“你看起来不像是来透气的。”塞巴斯蒂安语气沉闷,“你看起来像是来确认什么的。”
安格斯没有回答。他在塞巴斯蒂安旁边坐下,草地的泥土有点松软,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了一点。他偏过头看着塞巴斯蒂安的侧脸,湖面上的光在脸上塞巴斯蒂安动着,把他深色的瞳孔照得很亮。
安格斯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了。声音尽量放得轻一些,像是随口一问的样子,“你妹妹……她还好吗?”
塞巴斯蒂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起她?”
“没什么。”安格斯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就是突然想到了。”
塞巴斯蒂安安静了几秒钟,把目光重新移回湖面上,“她还好。虽然我们关系一直都不怎么样,但也没差到很过分的地步。她本来就因为我喜欢黑魔法和杀了所罗门这件事跟我有隔阂,而我来到这里之后,在那边失踪……再见面时她已经是一百多岁的老太太。”
塞巴斯蒂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带着点无奈,“她现在讨厌我是应该的。但至少她还活着,而且活了很久。我对此非常感激。”
安格斯没有接话。他看着湖面,阳光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得有些刺眼。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稳了,像是悬在半空中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塞巴斯蒂安还在。他坐在自己身边。他还在笑,还在说话,还在用那种带着点儿懒散的调子开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他没有消失。安妮还活着,但他也没有消失。没有从他身边消失。
也是,他怎么能那样想呢?他怎么能觉得塞巴斯蒂安会因为安妮就彻底离开呢?
安格斯松了口气。
他现在应该高兴。他告诉自己应该高兴。
塞巴斯蒂安曾经那么想要救的人活下来了,这是好事。
塞巴斯蒂安一直想要治好安妮,一直为此奔波。现在安妮活着,他应该为塞巴斯蒂安高兴。
毕竟这在曾经是完全无法完成的事,因为他无法让人起死回生,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当然如果不是被发现,他不可能承认这是“过错”。
可他真的高兴吗?
安格斯的目光落在湖面上那些跳动的光点上,他看着那些光在深蓝色的水面上闪烁,起起伏伏,像是在跳一支没有节拍的舞。他发现自己分不清心里的感觉。那些情绪搅在一起,裹成一团,像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扯不出头也找不到尾。
他是高兴,他能感知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一股情绪,是高兴没错,他还不至于判断错误。
那他因为什么而高兴?
安格斯试图剖开内心的那股情绪,翻找着它的内部,寻找答案。
为什么?
是因为塞巴斯蒂安一直想要拯救的妹妹安妮终于活下来了?还是因为……他和塞巴斯蒂安之间,因为他算计安妮与塞巴斯蒂安而导致的隔阂,终于消失了?
“我回去了。”他果断地说。
塞巴斯蒂安有些疑惑,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安格斯想着哈利说话时那张带着笑的脸,想着塞巴斯蒂安坐在湖边的样子。他想着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事情——那些死去的、消失的、已经无法挽回的东西——正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被一点点地改写着。
和伏地魔相关的事,迪尔梅德应该不会大范围改动,所以哈利还是去了德思礼一家,小天狼星还是入了狱,并在之后回归正常生活。
他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像个银白色的圆盘,把城堡的塔楼和远处的禁林都照出了一层淡淡的白光。
他看着月光下的禁林。树冠连成一片起伏的深色轮廓,风吹过去的时候微微晃动,像一片凝固的海面。
他想起一个人,一个已经离开很久的人。
迪尔梅德。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使用时间魔法了。”
安格斯的指尖停住了。
他在想迪尔梅德现在在哪儿。在想他到底要改变多少事情,才会停下来。他想,如果一个人回到过去,改变那么多人的命运,他会付出什么,如果代价是对等的,那迪尔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迪尔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改变过一次过去了,只不过,是安格斯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