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尔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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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尔梅德站在庄园大门前,手里提着一个大箱子。

  箱子的皮面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锁扣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生锈的铁艺门框移向门内那条路。

  路面有些灰扑扑的,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两边的玫瑰花圃里,花枝干枯了,叶子耷拉着,有几株已经彻底变成褐色。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卷着几片干枯的叶片,贴着地面沙沙地滑过。

  他看了好一会儿,推开了铁门。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被人动过。

  他穿过前院,两侧的花圃枯了一片,玫瑰的枝条七歪八扭地伸着,上面还挂着几朵干透了的花,颜色退成一种脏兮兮的暗红。

  曾经这座花园什么样子,迪尔梅德还记得。那时候玫瑰开得挤在一起,红的白的粉的,香气浓得从栅栏外面都能闻到。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花圃里的泥土结了块,有几处甚至裂开了口子。整座庄园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只剩下一个灰扑扑的外壳。

  来到主宅门前。灰色的石头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有几扇窗户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透不出一点光。

  他走到门前,把箱子放在脚边,敲了敲门。木板很厚,指节敲上去声音不大,闷闷的,在安静的前院里显得格外清楚。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搭在门边,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门缝拉大了一些,露出弗兰克的脸。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的马甲,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站在门后面,只露出半边身子。两双眼睛像两口深井,没有光,黑沉沉的,就那么盯着门外的迪尔梅德,没有任何表情。

  迪尔梅德微微扬起下巴,迎着他的目光,“怎么,”他说,“现在看到我都厌恶到连门都不愿意打开了吗?”

  弗兰克站在门缝后面,嘴角的线条动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一个按照标准程序处理出来的微笑。“那倒不是,只不过我现在是服务于格林夫妇的。他们不愿意见你,我有什么理由去开门?”

  迪尔梅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箱子,“我是来见他们最后一面的。这个理由可以吗?”

  弗兰克沉默了几秒钟,嘴角动了动,扬起了一个像是被尺子量好的标准笑容。他把门完全打开,往旁边让了让,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迪尔梅德拎起箱子,跨过门槛。

  主宅内部跟他记忆中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走廊里的挂毯还在,但颜色灰暗了不少,像是褪了色。壁炉没有生火,炉膛里只堆着冷掉的灰烬。窗台上的花瓶是空的,空气里有一种沉寂的味道,像一栋很久没有人好好打理过的屋子。

  迪尔梅德的目光扫过这些东西,他的视线停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那里曾经有一面镜子,镜框是银色的,雕着藤蔓花纹。

  他记得自己“七岁”那年,西莱丝特抱着他站在那面镜子前面,帮他整理领口,笑着说“我的小安格斯今天真好看”。迪尔梅德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跟着弗兰克往前走。经过起居室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门里。沙发还在,那张他躺过很多次的扶手椅还在,靠背上搭着一条旧毯子,颜色褪成了灰蓝色。

  他记得冬天的时候,西莱丝特会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织着什么东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问他冷不冷。

  在那几年里,他确实体验过某种他以前没有体验过的东西。被拥入怀中,被当作一个孩子来爱护,被关心今天吃了什么、穿得够不够暖。那些小小的、琐碎的、平淡无奇的日常,对他来说曾经是全部。那几年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属

  直到安温的出现,那一切被撕碎了。

  迪尔梅德攥着箱子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在弗兰克的带领下穿过走廊,来到后花园。后花园比前院更大一些,但同样荒败。花圃里的土干裂了,几株枯死的植物歪斜着插在土里。花园中央立着一座石像——爱神安格斯的雕像,形态是年轻男子张开双臂的样子,脸庞柔和,嘴角带着笑意。雕像下面的基座长了一层青苔,石像的右手臂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肘部。

  西莱丝特站在雕像前面。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和一罐什么东西,正在修补那道裂缝。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要把那道裂缝一点点填补回去。她没有回头。

  迪尔梅德站在花园入口,看着她的背影。他手里还拎着那个箱子,指节微微泛白。

  “你来干什么?”西莱丝特问。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刷子在裂缝上来回涂着,把那层灰白色的材料抹进缝隙里。

  “告别。”迪尔梅德说。

  西莱丝特的动作终于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刷,只是速度慢了一些。“你杀了我的亲生儿子,”她说,“替代他,享受了属于他的一切。你一次又一次地欺骗我,一次又一次地给我希望再亲手摧毁,一次又一次让我在幸福和痛苦的边缘挣扎。”

  迪尔梅德面不改色。“骗你的人是安温。”

  西莱丝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把小刮刀放在雕像的底座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愤怒的扭曲,只有决绝。她的眼睛直视着迪尔梅德,眼神像是刀片。

  “你以为你又好到哪里去?”她说,“我是一个为了孩子放弃魔法和工作、回归家庭的母亲,结果养出了一只又一只的白眼狼。我不知道你的亲生母亲是什么样,但至少你在我膝下生长了几年。在你口中这应该是对你而言很幸福的事情吧?可你又带给了我什么?欺骗?谎言?数不尽的来做我儿子的假货?”

  她往前走了一步。迪尔梅德没有后退。

  “我对你们这些人是有一视同仁的爱没错,”西莱丝特说,“我可以把你们当做我的儿子,因为你们和我的儿子唯一的区别,就是你们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你们或许失去了母亲,或许拥有一个悲伤痛苦的过去。我希望我的儿子过得好——哪怕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他——我可以把我的爱给他。同样也是给你们。”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距离迪尔梅德更近了。她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可你们都做了什么?我现在知道了,无论是你还是那个什么安温,或者是那个在霍格沃茨做教授的安格斯——都是养不熟的。你们的心完全就是暖不热的石头。你们哪怕有过一丝的爱意吗?你们是人吗?”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眼眶微微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可以不求任何回报。可我无法理解——一个缺爱的人,会亲手把深爱自己的人推到危险的地方,不顾她的安危,不顾她的心情,不顾她的意愿。你们的底色就是自私,是自大,是傲慢。你把一切都戳穿了,毁了我们原本心照不宣可以一直隐藏下去的幸福生活。而你现在竟然好意思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跟我告别?”

  她停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迪尔梅德,我心疼你的无助,心疼你的懂事,心疼你的过去,心疼你对安格斯那永远不可能有任何结果的亲情。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可你们果然还是同一个人。”

  迪尔梅德看着她。那张曾经温柔地对他笑过、给他梳过头发、在冬天把他裹进厚毯子里的脸,现在满是愤怒和恨意。

  手里的箱子放在脚边。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也没有辩解。他就站在那里,听完她所有的控诉,他开口了。

  “对不起。”

  西莱丝特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刷子和罐子放到雕像的基座上,慢慢直起身。她的目光越过迪尔梅德,看着花园远处那排光秃秃的树。

  “在这个世界里,本来没有现在的格林家族。”她说,“你们所处的格林家族,14世纪时居住在北安普敦郡。但在16世纪时,随着顶着被捏造叛国罪名的托马斯·格林的去世,就已经亡了。是埃尔默——我的丈夫埃尔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拼上性命和几百年的努力,一步一步,才有了现在的格林家族。”

  她看着他,目光里只有麻木。

  “但因为你们的到来——时间线融合、修补——格林家族从14世纪起到16世纪亡的麻瓜贵族,成了现在的样子:14世纪起存活至今,且在麻瓜界还拥有爵位的古老巫师家族。”

  她看着迪尔梅德,苦涩的笑着,“你们多风光啊,而他曾经付出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迪尔梅德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指了指主宅的方向,手指在空气里微微发抖。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因为你们的计划,被时间魔法反噬,卧病在床,生不如死。我什么都做不到。你们也一样。我们尽全力去爱着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的孩子,而你们给我们带来了灾难。”

  她的手握紧了裙摆的布料。“那个安温自诩神明。如果他真的是爱与青春之神Aengus——那就让我的丈夫重返青春啊!而你,”西莱丝特颤抖的手指指向他,“你倒是还我儿子的命!”

  风从花园里穿过去,把那棵枯树上的几片残叶吹落下来,打着转落在地上。西莱丝特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她一个转身背对迪尔梅德,肩膀轻轻颤抖着。

  此时的迪尔梅德弯下腰,打开了脚边的箱子。

  箱子不大,但打开之后,里面填满了东西。最上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深绿色的羊毛毯,边缘织着浅金色的花纹,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也很仔细。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凳上。

  然后是一本书。硬壳封面,深红色的布面已经磨损了,书脊上的字褪成模糊的暗金色,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故”。他翻开扉页,上面用墨水写着一行字,字迹圆润秀气——“给我的小安格斯,愿你永远快乐。”落款是西莱丝特的名字,日期是很多年以前。他合上书,放在毯子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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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是一只小盒子。木质的,深棕色,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任何装饰。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很朴素,没有宝石,只是细细的一圈光面银环。他把盒子也放在石凳上。

  然后他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照片,边角有些发黄。照片里是格林庄园的花园,玫瑰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在一起。西莱丝特站在花丛前面,穿着一件浅色长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金色头发,蓝眼睛,也在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发亮,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迪尔梅德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它放在那本书上面,一起放在石凳上。

  他把空箱子盖好,拎起来。

  西莱丝特还站在雕像前面,背对着他。

  迪尔梅德把那些东西在石凳上摆好,毯子叠得整齐,书放在毯子正中间,小木盒放在书旁边,照片压在最上面,用魔法固定防止吹飞。

  迪尔梅德站起来,退了一步。

  “这个毯子,”他说,“是你给我织的。那年冬天我生了病,你连着织了好几个晚上。你说我晚上踢被子容易着凉,要织一条厚一点的。你坚信母亲亲手织的被子能保护自己的孩子,所以没用魔法或是命令小精灵。这么多年我一直留着。”

  西莱丝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

  “这本书是你读给我听的第一本书,”迪尔梅德继续说,“每天晚上一章。后来我自己会读了,为了得到你的夸奖,一句话都要读好几遍,嗓子都哑了,你还训了我一顿。而扉页上的字是你写的。”

  风吹过来。他的声音平静得很,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那个戒指,”迪尔梅德说,“是你当年戴在手上的其中一枚戒指。我看到上面的魔法痕迹,所以非常好奇,你当时在壁炉前面摘下来,说可以送给我,但只是暂为保管,长大后要还给你。后来你大概忘了,不过我一直收着。”

  他停了一下。

  “而那张照片,是你让弗兰克拍的。当时你说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最好,要拍一张留着。你抱着我,笑得很开心,后来我用一个花团锦簇的魔法,给你变出了一束巨大的玫瑰花束,送给了你。”

  说完,他默默向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