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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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格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迪尔梅德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但带着一种阴沉的认真。

  “无论那个救了我的人是谁——是你还是安温——我都会杀了他。”他重复了一遍,“所以我说庆幸你不是。”

  安格斯看着他,脑子转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迪尔梅德之前要死要活地要找恩人,还抱着自己不放手。现在找到了,第一时间却是想杀掉。

  “为什么?”他问。

  迪尔梅德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含混的,带着一种破碎的平静,“如果可以,我当初就应该在他离开之前就杀了他。这样也不会有后面的那么多事了。而且与其让他抛弃我,不如我直接杀掉他。”

  安格斯看着他埋下去的脑袋,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既然觉得安温没死,那你要过去找他吗?”

  迪尔梅德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手,眼睛盯着地板上的那几滴泪痕。

  “我不知道。”他停了一下。“还有那个必要吗?”

  安格斯瞪着他,音量一下子拔高了。

  “那你就打算这样一直颓废下去吗?你现在那么恨他,结果因为他一直颓废下去?这算什么,算你孝顺?”

  迪尔梅德抬起眼睛瞪了他一眼,“算我有病。”

  安格斯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太阳穴又跳起来了,但他压住了。他坐在迪尔梅德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肿得厉害,嘴唇干裂,整个人缩成一团。

  安格斯的声音放低了。

  “你用不着这样。”他说,“如果你打定主意要找他,那就去找他。但你要学会把他忘掉。他给了你新生,也给了你痛苦的过去,无尽的孤独。想要报复是好事,但因为他而放弃自己,就不值得了。”

  迪尔梅德没有动。但他没有再发抖了。

  “至于个人价值——”安格斯说,语气淡淡的,“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的价值。你活着,就有价值。而且,对于那些被乌姆里奇和魔法部迫害过的人而言,你有价值。对于那些被伏地魔杀害的人而言,你有价值。对于当年的格林德沃而言,你也很有价值。”

  迪尔梅德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安格斯。

  “那对于你而言呢?”

  安格斯一怔。他没有想到迪尔梅德会问这个——在他们确认自己不是救了迪尔的人后。

  安格斯看着迪尔梅德那双红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疲惫,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抱希望的光。

  他沉默了两秒钟。

  “你让我避免得到更坏的结果,”安格斯说,“你帮我杀仇人泄愤。对于我而言,你也非常有价值。”

  迪尔梅德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扬了一点点。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上扬。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伸出手,抱住了安格斯。

  那是一个很紧的拥抱。迪尔梅德的手臂收得很用力,把安格斯的肩膀箍得有点疼。他的额头抵在安格斯的肩膀上,湿头发蹭着安格斯的脖子,凉凉的,带着水汽。他整个人缩在安格斯怀里,像是在取暖,又像是在找一个支撑点。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安格斯没有推开他。他坐在那里,让迪尔梅德抱着。他的手抬起来,在迪尔梅德的背上拍了两下,然后放在那里,没有动。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床头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迪尔梅德渐渐平复下去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迪尔梅德松开了手。他往后退了一点,靠在床头,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再流泪了。

  “你衣服湿了。”他说。

  安格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衬衫上洇湿了一大片。“没事。”他说,“反正等下也要换。”

  迪尔梅德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很弱的笑容,但至少是个笑容。

  安格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外面的街道很安静,路灯下有一辆自行车停着,对面人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你要是想住在这儿也行。”安格斯说,没有回头,“但别再抽烟了。”

  “不抽了。”迪尔梅德说。

  “你要是再让我闻到烟味——”

  “我知道。撕我的嘴。”

  安格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迪尔梅德靠在床头,头发还是湿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一些。

  安格斯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

  “我先下楼去收拾一下客厅。”他说。“你在这儿待着。”

  “嗯。”

  安格斯转身走出房间,带上了门。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是楼梯传来的声响,很快,又被门关上的声音隔断了。

  迪尔梅德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窗框的影子,方方正正的,很安静。

  他思索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

  随便在楼底下扔了几个咒语的安格斯走进莫特莱克宅邸的时候,大门是虚掩着的,好像早就知道他今天会来。他推开门,穿过门厅,脚下的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墙壁上挂着几幅画,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配色讲究,挂的位置也恰到好处,一看就是有人仔细布置过的。

  莫特莱克从走廊那头迎上来,步子很快,脸上带着一个热切的笑容。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马甲,领带打得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体面,一副随时准备出门赴宴的样子。

  “老板!”他招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家具明天就能送到,就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风格?要不然就维多利亚风?”

  安格斯在他面前站定,想了想。

  “那幢房子有点小,”他说,“维多利亚风格的家具会不会显得空间拥挤,而且……吵?”

  莫特莱克摆了摆手,一边引着安格斯往里走,一边回头冲他挤了挤眼睛,“你要相信我手底下人的能力啊。拥挤不拥挤不一定是看面积,还要看设计。到时候给你把空间利用起来,视觉上绝对宽敞通透。好了不聊这个了,先吃点东西。”

  他把安格斯领进客厅。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一张深色的皮沙发,几把扶手椅,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些书和装饰品,壁炉里烧着火,暖意融融。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几碟点心,其中一盘颜色金黄、表面撒了糖霜的甜点摆在正中间,很显眼。

  莫特莱克顺手把那盘甜点往安格斯的方向推了推。“尝尝。新来的厨师做的,说是法国那边学的手艺。”

  安格斯心情正差,懒得拒绝他的殷勤,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块甜点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外壳酥脆,里面是奶油的甜味,不算太腻。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拿起第二块。

  莫特莱克在他对面坐下,表面上端着茶喝了一口,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但他心里已经在笑了——还好他今天早有准备。电话挂断的时候他就料到安格斯肯定会来一趟,所以提前给整栋房子熏了一遍,用的是安格斯最喜欢的雪松味。他甚至还特意把通风口调整了一下,让气味从地面往上走,均匀地散布在整间屋子里。

  现在安格斯坐在这里,闻着雪松的香气,吃着甜点,脸色比刚进门的时候好了一些。莫特莱克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不愧是他。

  “怎么样?”莫特莱克笑眯眯地问,“甜点还合口味吗?”

  “还行。”安格斯说,把第二块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问:“我给你寄过去的那个东西怎么样了?”

  莫特莱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把茶杯放回托盘上,坐直了身体。

  “说起来还真有意思。”他说,语速快了一些,“你拿过来的那把枪是1920年的产物,都能算得上是古董了。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一直候着的仆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里间,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铺了绒布的托盘出来,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绒布中央躺着一把柯尔特M1911,黑色的枪身,线条简洁,保养得极好,表面几乎没有划痕。

  莫特莱克伸手指了指那把枪,脸上露出一种真切的惊讶。

  “这把枪我不管怎么看怎么研究,它都算是崭新的。就算妥善保养,这么多年下来多少也会有点痕迹——可是这把,完全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安格斯,脸上的震惊不像装的。“我能问问来历吗?”

  安格斯面不改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1927年一个美国朋友送给我的。”

  莫特莱克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他想,那不奇怪了——但下一秒他又突然支棱起来了。

  不对。这不还是没解决问题吗?从1927年到现在,再怎么保养也不可能做到完全没有任何磨损痕迹。但这话他没敢问出口。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他心里有数。

  “子弹已经装填好了。”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因为这把枪简直跟崭新的没什么区别,所以它的年代感完全可以忽略,性能完美,绝对能打。你现在拉出去打一整天比赛,都不会掉链子。”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稍微正经了一点。

  “不过老板——M1911只有握把保险和手动保险,上膛之后击锤待击,万一失手摔了,有走火风险。你要真打算随身带着,我劝你平时别上膛。拉套筒那一下又不费劲儿。”

  他指了一下枪管的位置。

  “还有,打完记得清膛。这枪的闭锁结构旧,膛内有残留火药渣的话,复进会发涩,影响下一发供弹。”

  他说完,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脸上重新挂起那个得意的笑容。“老板你还有什么问题吗?都说出来!”

  安安格斯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轻轻的一声。他看着莫特莱克,又看了看桌上那把枪,然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枪是什么?”

  莫特莱克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着安格斯那张认真询问的脸,确信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莫特莱克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他总于想起安格斯是个是个对麻瓜世界了解有限、只在必要的时候才去接触的巫师。

  他深吸了一口气。“行。好。我教你。”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把枪拿起来,动作很小心,手指避开了扳机的位置。他转过身面朝墙壁方向,确保枪口不对着任何一个人。

  “这是一把麻瓜的武器。不用魔杖,不用咒语,不用任何魔法。”他示意了一下自己握枪的手,“扣动扳机,里面会有一颗小东西——子弹——以极快的速度射出去。速度很快,快到没时间反应。打中要害的话,人当场就没命了。”

  他放下枪,摊了摊手。“就这么简单。麻瓜用这个互相打仗,用这个杀人,也用这个打猎。说白了就是一根管子和一个机关,装填了火药和铅弹,靠击发装置引爆,把弹头推出去。”

  安格斯微微歪了歪头。他看着莫特莱克手里的枪,又看着莫特莱克的手上的动作,像是在琢磨。

  安格斯的手从侧面伸过来,一只手扣住莫特莱克的腕关节向上一抬,另一只手顺势握住枪身中段往自己这边一带。

  莫特莱克的手指被扳机护圈别了一下,被迫松开,那把枪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进了安格斯手里。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快到莫特莱克还没来得及眨眼。

  安格斯稳稳地握着那把枪,手臂平伸,枪口直直地指着莫特莱克的眉心。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扣进去,只是放在那里,微微歪了一下头,眉头轻挑。

  莫特莱克僵在原地,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

  他看着安格斯拿枪的右手,看着那根搭在扳机护圈上的手指,挤出一个笑容。

  “你看……”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学得是不是很快啊?非常好……就……就那样拿稳,手不要抖……”

  安格斯的手缓缓动了一下。他的食指滑进了扳机护圈,搭在了扳机上。那个动作很慢,慢到莫特莱克能看清楚每一毫米的移动。

  他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嘴角在试图维持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看起来像在哭。

  “安格斯——”他说,“老板——你那个——手指——”

  安格斯扣下了扳机。

  “砰。”

  那是一声从嘴唇间发出来的模仿枪声的声响。安格斯的嘴唇收拢,同时他的右手微微震了一下,像是被后坐力推动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了扣着扳机的手指,把枪口放下来,歪着头看着莫特莱克,嘴角终于勾起来,露出一个得逞且带着点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