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心
安格斯站在女贞路六号的门前,手里转着钥匙。夕阳正在西下,街灯还没亮,整条街安安静静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远处有一只猫蹲在篱笆上,歪着头看他,又跳下去不见了。
他已经很久没来这儿了。房子是莫特莱克送的,很早以前的事。
但他这次回来,主要还是因为学校住腻了。前段时间在外面跑,吃惯了好的,嘴养叼了;床睡惯了自己的,霍格沃茨的床垫硬邦邦的,躺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想回去睡。
再说了他把房子连上了飞路网,想回学校随时都能回。
走到门前,他刚要掏钥匙,余光瞥见斜对面有个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个购物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步子不快不慢。
雷古勒斯·布莱克。
安格斯冲他招了一下手,“嘿,买东西回来了?”
雷古勒斯抬起头,看到安格斯,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嗯,回来住几天。”
雷古勒斯点了点头,但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他的目光往安格斯身后的门瞟了一眼,又收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还有点尴尬的复杂表情。
安格斯还没来得及细想,雷古勒斯身前那扇门猛地开了,一只胳膊伸出来,抓住雷古勒斯的手臂把他拽了进去。雷古勒斯踉跄了一下,购物袋晃了晃,然后整个人消失在了门里。
然后西里斯从门里探出一个脑袋,朝安格斯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别介意啊,他这人就这样。”然后飞快地把门关上了。
安格斯站在门廊前,看着对面那扇已经关紧的门,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什么毛病这俩兄弟?怎么莫名其妙的。
他收回目光,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安格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把门又带上了。他站在门口,皱着眉看着门牌号,确认了一下:女贞路六号。没错。是他家。
他又推开门。
浓的,呛的,带着焦油和尼古丁的刺鼻味道。安格斯被呛得咳了好几声,抬起一只手扇了扇面前浑浊的空气,眯着眼睛往客厅里看。
沙发上有个人。
迪尔梅德斜靠在沙发里,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根正在燃着的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他听到门响,只是慢吞吞地把烟举到嘴边,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烟雾从他的唇间散开,在他脸上笼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茶几上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的烟头有的已经熄了,有的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细烟。旁边的地上扔着几个空了的烟盒,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玻璃杯,杯底沉着一点浅褐色的液体。
安格斯站在门口,看着这幅景象。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又动了动。他花了几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到底谁允许你在我的房子里抽烟的?!”
迪尔梅德把烟按进烟灰缸里,他微微坐直了一点,抬起眼睛看了安格斯一眼。
“抱歉。”他说。
安格斯等了一会儿,他没等到第二句话。
“你——说完了?”安格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
迪尔梅德看了他一眼,“说完了。”
“你就只说一句抱歉?”
“我觉得一句就够了。”
安格斯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了一下。“你是不是想死?”
迪尔梅德想了想,“确实有点想,但下不去手。”他朝安格斯微微偏了一下头,“你能帮我最好。”
安格斯露出一个:“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的表情。空气里的烟味被他吸进去,他又咳了两声,于是狠狠瞪着迪尔梅德举起魔杖。
一道细水柱从杖尖喷出来,精准地打在了迪尔梅德脸上。水不算急,但也不温柔,兜头浇下来,把他上半身淋了个透。沙发垫子湿了一片,茶几上的烟灰缸也被水溅到了,里面的烟头和烟灰变成了一团灰黑色的糊状物,水从烟灰缸边缘溢出来,顺着桌面往下淌。
迪尔梅德坐在那里,被水淋得一脸湿,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水珠从他的鼻尖和下巴往下滴。他没有躲,没有动,甚至没有闭眼。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浇了水的石像。
然后他慢慢眨了眨眼睛,水珠从睫毛上抖落下来。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但真诚的感谢。
“谢谢,这样我就不用去洗澡了。”
安格斯这下真诚实意地打量起他:黑眼圈很深,眼睛下面两道发青的痕迹,嘴唇干裂,嘴唇边缘有一圈因为咬太多而形成的暗色疤痕。金发比之前黯淡了很多,有几缕贴在湿漉漉的额头上。衬衫皱得像梅干,领口歪着,扣子从第二颗开始就扣错了,整排扣子都错了一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
安格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没忍住问了一句:“吸尼古丁给你脑子吸脑残了??”
迪尔梅德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水还在从他头发上往下滴,滴在沙发上,滴在地板上。
安格斯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疼了。不是因为迪尔梅德的脸色或者状态让他心疼——说实话他现在完全没空心疼他。
他是被烟味熏的。衣服上沾了,头发上沾了,连皮肤上都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焦油味,像一层薄薄的膜糊在表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凑近闻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空气里的烟味还是浓得化不开。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家具——沙发、茶几、地毯、窗帘——这些东西全部吸透了烟味,光靠清理一新是救不回来的。
安格斯转身打开门,又往外退了一步,站在门槛外面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然后他掏出魔杖,对着屋里挥了一个飓风咒。风从杖尖涌出来,卷着屋里的烟雾往外吹,灰尘和烟灰打着旋从门口飞出去,散了。
他又退了两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我要换家具。”安格斯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莫特莱克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要干什么?”
“换家具。”安格斯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里压着的东西比喊出来更吓人,“有个该死的混蛋在我家里抽烟,我要吐了。”
他恶狠狠地朝屋里瞪了一眼,“我最恶心的就是烟味。再让我发现你抽烟,我就把你嘴撕了。”
迪尔梅德没说话,他靠在湿漉漉的沙发上,歪着头看着安格斯,表情淡淡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电话那头的莫特莱克又沉默了一会儿。安格斯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烟斗被搁下时发出的声响。”
“那你要不要……直接换个房子?”莫特莱克小心翼翼地问。
“不要。”安格斯说。他看着对面布莱克家那扇已经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这条安静整洁的街道,补了一句,“这边地段不错,邻居也好,不吵。离伦敦和肯特郡都近。”
莫特莱克“嗯”了一声,“换家具的事我来处理。”
“钱我会送到位。”
“不急不急。”
安格斯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来自己本来打算问莫特莱克一件事——那个雅各布送他的东西,他后来转手给了莫特莱克,让他鉴定一下到底是什么。刚才光顾着说换家具的事了,忘了问。
但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急。雅各布给他的东西不会长腿跑了,等家具换好了再问也行。现在他手头有一件更急的事。
他快步走进屋里,绕过那片湿漉漉的沙发区域,一把按住迪尔梅德的肩膀。手指陷进对方湿透的衬衫布料里,触感冰凉潮湿。他没有给迪尔梅德反应的时间,直接带着他幻影移形。
下一秒,两个人出现在二楼卧室里。
卧室关着门,没有烟味。窗帘是拉开的,窗外的街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色。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没看完的书和一杯隔夜的水。
安格斯舒了一口气。他抬起魔杖,朝自己和迪尔梅德各甩了一个“清理一新”。烟味从他衣服上、皮肤上消失得干干净净,迪尔梅德身上的水也干了,衬衫恢复平整。
“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迪尔梅德抬眼看他,声音哑哑的,“能消掉烟味?那你怎么不在下面用?”
安格斯瞪了他一眼。
迪尔梅德快速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闭上了嘴。
安格斯拉过椅子坐下来,双臂交叉在胸前。“现在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迪尔梅德看了看周围,目光在床铺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回安格斯脸上,“一定要在床上说吗?”
安格斯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睁开眼睛瞪着迪尔梅德。
迪尔梅德看着他的反应,脸上露出一种惊讶的表情——惊讶得还挺真诚的。“你竟然能听出我是什么意思,进步可真大啊。”他眨眨眼睛,“我还以为得解释一下呢。”
安格斯一个爆栗锤在了迪尔梅德头上。
迪尔梅德偏了一下头,伸手捂住被锤的地方,过了两秒才放下来。他眨了眨眼,像是被打懵了,又像只是还没缓过神来。
“现在能说了吗?”安格斯问。
迪尔梅德看了他一会儿。卧室里很安静,窗外的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迪尔梅德又靠回床上去了,他看着天花板,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安格斯,”他说,“你说……人真的能重来吗?”
安格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迪尔梅德,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这就是你疯了一样暴风吸入尼古丁的原因吗?”他问,“如果我耳朵没问题的话,你说的应该是重来而不是重开吧?”
迪尔梅德把胳膊肘撑在大腿上,用手撑着垂下来的脑袋。湿透的头发垂在他脸侧,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有看安格斯,声音沙哑,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抱歉。我这段时间有些过于烦躁了。”
“因为安温的事?”安格斯问。
“不全是。”迪尔梅德说。他停了一下,手指收紧,抓着头发。“我现在依然觉得我曾经所做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我的人生,我这一百多年的人生——都是白活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着,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我还有继续活下去、继续待在这里的必要吗?”
凌乱的发丝下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惶恐不安地瞪着。他的手指抓着脸颊,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几道红痕。泪水从眼眶溢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安格斯垂下眼眸,看着地上一点一点晕开的泪痕。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到迪尔梅德身边坐下。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一点。他伸出手,放在迪尔梅德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算温柔但也不敷衍的安抚。
“你的人生不是只有他。”安格斯说。
“我一开始就是为他而活。”迪尔梅德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
“你现在可以为自己而活。”
迪尔梅德摇了摇头。他的肩膀在抖,抽泣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得知他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就是我寻找了一百多年的人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死了。”
他抬起一点脸,眼睛通红。
“我以为他爱过我。可他只是把我当做游戏的附属品。”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带着一种自嘲的调子。
“甚至还不如你这个混蛋。”
安格斯沉默了两秒钟。
“……我真是谢谢你对我的评价。”
迪尔梅德仍然抽泣着。他捂着胸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庆幸。
“但我庆幸你不是。”他说,“因为如果是那样,我就只能杀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