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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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呀,”安格斯伸手捂住了额头,“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对付就好了。还能怎么办呢?”

  格林德沃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孩子?说实在的,他是有点分裂。你或许需要多注意一下……个人安全。”他的声音很慢,像是聊一件挺有趣的事。“成熟与年幼,善良与邪恶……他变起来很快。谁知道你一转头他会是什么样子呢?”

  安格斯觉得头更疼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此刻无比佩服莫丽·韦斯莱——那么多个孩子,成天吵吵闹闹,她竟然没被烦出病来。光对付迪尔梅德一个,他就觉得自己的精力快被掏空了。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头痛没有消失,但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放下手,坐直身体,靠进椅背里,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变得有攻击性。

  “不过——身体上他算是另一个我,社会关系上算是我弟弟,情感上他又把我当做父亲。”安格斯微笑着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虚假的礼貌,“那么问题来了——”

  他身体前倾,盯着格林德沃的眼睛。

  “你干嘛要管我的家事?”

  格林德沃没有回答。他只是偏了偏头,像是换了个姿势。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头白发映得有些发金。

  但奥米尼斯开口了,“吗有这功夫不如去找邓布利多说说情。”奥米尼斯说,“现在事情都解决了。你能保证他不会把你送回纽蒙迦德?”

  格林德沃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首先,”他说,“我虽然不是自愿出来的。但就算我自愿出来,目的也绝不仅限于阿不思。”

  他停了一下。

  “还有,纽蒙迦德可是我一手打造的。如果你们是迪尔梅德,那你们就该知道——我以前住在那儿,那儿算是我家。”

  安格斯猛地瞪向他。

  “你也知道纽蒙迦德是你家而格林庄园不是?”他的声音拔高了,“那你天天赖在我家干什么?”

  格林德沃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搁在扶手上。

  “那不是你家了,那是现在的格林一家的家。”

  安格斯短促地笑了一声。“当今家主虽是埃尔默,但他实际上是埃索伦。”安格斯声音压低了些,“而我,无论血缘还是身份,都算他的儿子。格林庄园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

  奥米尼斯忽然转过头,盯着安格斯的方向。他微微偏着脑袋,眉头皱着,像是因为他的话想到了什么,又转向格林德沃。

  “说起来——你之前锐评埃尔默过于优柔寡断,所以你那时候就知道埃尔默其实就是埃索伦吗?”

  格林德沃挑起一边眉毛。

  “他演得很像。”他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那种窝囊无能又善良到可气的模样,确实把我狠狠恶心到了。所以看不出来他会是过去那个残忍又全能的埃索伦。”

  奥米尼斯沉默了两秒,换了一个问题。

  “那西莱丝特知道吗?”

  安格斯的表情变了。他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又闭上。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他之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下意识地回避了它。但现在奥米尼斯把它摆到了台面上。

  安格斯看向格林德沃。

  “她知道。”格林德沃说,“而且前不久跟我坦白了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

  “她倒是没想到我也知道。”

  奥米尼斯偏了偏头,嘴角慢慢勾起来。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

  “看自己当女儿养的孩子爱上了一个比你还差一个多辈分的人,感觉怎么样?”

  格林德沃的表情顿了一瞬。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没有马上开口。过了几秒钟他才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

  “他们是真心喜欢对方的。”他说,“看起来也不在乎年龄了。”

  安格斯翻了个白眼。

  “他们差了一百多岁好吗?”

  格林德沃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

  “那怎么了?你身边还有个活了一百多岁还管你叫爸爸的人呢。”

  安格斯的脸黑了,他瞪着格林德沃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然后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明天就去找迪尔梅德。”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格林德沃看着他。

  “你找他干什么?”

  安格斯没有睁眼。

  “你少管我。按你的说法,我这个当爸的找他跟你没关系。”

  说完这句话,房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格林德沃站起来,整了整大衣的领子。

  “那我先走了。今晚的谈话很有意思。”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安格斯一眼。

  “对了,提醒你一件事。迪尔梅德现在的状态比我刚才描述的还要糟糕一些。我建议你抓紧时间,免得他犯神经病。”

  格林德沃翻了个白眼,“他以前在我身边的时候就精神状态堪忧,一个人能杀美国一个部门的巫师,亏我当时还觉得他是可造之材。”

  格林德沃一边吐槽着一边离开,直到声音彻底消失。

  安格斯睁开眼睛,奥米尼斯坐在旁边,握着安格斯的手没有松开。

  “你担心迪尔?”他问。

  安格斯的眉头又皱起来了,“没有的事。”他说。

  凤凰从壁炉架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了一下他的耳垂。

  安格斯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凤凰的羽毛。

  ——

  伦敦。一家酒店。

  迪尔梅德坐在沙发上。窗户在他左边,窗帘拉了一半,街灯的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对面墙上投下一片昏黄的、斜长的影子。外面有车开过,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他手里端着一只茶杯。茶已经不烫了,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指腹上,一点点往下掉。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层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很平静。很平。静。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杯子脱了手。瓷片炸开的声音很脆,茶水溅出来,在浅色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印子。但迪尔梅德没有看那些碎片。他只是突然弯下腰,双手捂住头,把自己缩起来。肩膀拱起来,脊背弓成一道弧线。

  他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胸腔起伏得很用力,吸进去的气像是填不满什么。

  一颗小光球从空气中浮现。拳头大小,发着柔和的白光。它在迪尔梅德身边绕了一圈,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

  『不要再想了。这只会影响你自己。』

  迪尔梅德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沙哑的,

  『一切都过去了。』光球说,慢悠悠地转着,『不要再纠结过去了。』

  迪尔梅德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头低着,手指在头皮上缓慢收紧。被遮住的眼睛突然睁开,眼底满是恨意。

  又一个光球出现了,小一些,颜色浅一些,绕到他的另一侧,往他脸颊上贴。迪尔梅德右手一抓,把它甩出去。光球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又飘回来。

  『你不要把自己困在过去……』

  滚——!

  第一个光球又飘过来,停在他耳边,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不急不躁,像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讲道理。

  『想想真正在你身边的人吧。』

  迪尔梅德猛地挥了一下手臂。手掌穿过了光球,但那股力道把它推开了一段距离。光球晃了晃,稳住,又飘回来。

  『不要去想别人了。』被丢出去的那颗也飘回来,停在另一侧,『为你自己而活。』

  你也滚!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胸口剧烈起伏,喘气的声音粗得像拉风箱。

  『你去找安格斯吧。』第一颗光球说,『他能安慰你——』

  我凭什么找他——!

  迪尔梅德突然站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在茶几边缘,茶几晃了一下。他没管。整个人站在那里,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肩膀在抖,喘着气,眼睛瞪着那颗光球,像是要把它盯穿。

  『你需要自己放松下来……』

  闭嘴——!

  他把茶几上的东西扫到地上。烟灰缸滚出去,在地毯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下来。几本杂志散开,纸页哗啦啦地翻着。钢笔弹到墙角,笔帽崩掉,滚进沙发底下。

  『把那些不愉快的忘掉……』

  我不需要放松!

  『你需要面对……』

  我不是跟你说了闭嘴吗——!

  『再次把那些过去封存吧……』

  『你必须要学会承受——』

  闭嘴!闭嘴!!!

  『迪尔……迪尔梅德……』

  『安格斯……埃里克……』

  『你要冷静……』

  光球越来越多。它们从空气中渗出来,一颗接一颗,像伤口里挤出来的血珠。它们绕着迪尔梅德转,白光晃得房间亮得像正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皮肤照得发亮,把眼睛里密密麻麻的血丝照得一清二楚。

  迪尔梅德捂住头。指甲陷进头皮里。他觉得房间在转,天花板在往下压,地板在往上翻。血管在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地跳,像是有人拿锥子在往里钉。

  他又吼了一声,嗓子已经哑了,像是被砂纸磨过。都给我滚!

  他伸手去抓,抓到就丢,光球被他甩出去,撞在墙上、天花板上、玻璃上,又飘回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白光铺天盖地,照得他睁不开眼。

  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被剥离出去的东西来管我的事了?!

  他踹翻了椅子。椅子倒下去,脚朝天,发出一声闷响。他又推倒了衣帽架,外套滑下来堆在地板上。他抓起一个靠枕扔向窗户,靠枕砸在玻璃上弹回来,落在地毯上,咕噜滚了半圈。

  光球还在转。一圈一圈,白光刺眼,像刀刃的反光。

  迪尔梅德弯下腰去,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他喘得厉害,喉咙里发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

  然后他开始说胡话。含混的,碎片的,字和字叠在一起。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几缕金色的断发缠在指缝里。他的声音高高低低,一会儿像在跟谁吵架,一会儿又压成耳语。

  光球们还在说话。它们在房间里交错飞行,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哪一句,温柔的语气压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迪尔梅德突然不动了。

  他蹲在那里,双手还抱着头,但整个人僵住了。呼吸也停了半拍。

  光球们同时停住。所有声音一起消失。房间里安静得像是被抽空了。

  然后光球开始往回缩。一颗接一颗,没入他的胸口,没入他的肩膀,没入他的脖子。白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退潮,从天花板退到墙壁,从墙壁退到地板上,最后什么也不剩。

  迪尔梅德慢慢站起来。

  他站在房间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头发有几缕贴在湿漉漉的额头上。他的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的眼珠慢慢转了一下,落在了角落里。

  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站在窗帘前面。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他向迪尔梅德张开双臂,声音温柔得像在唱摇篮曲。

  『过来……我亲爱的孩子……』

  迪尔梅德死死盯着那个影子。魔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在了手里。他抬起来,杖尖直指那个黑袍人,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咒语。

  一道死咒劈过去。黑袍人被击中,微笑着散开了,像烟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