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朋友
“不是不敢去,”邓布利多无奈扶额,“我是没办法去。我做不到,安格斯,我做不到去对抗他,去伤害他。”
安格斯上下打量着他,最后目光停在那双蓝眼睛上。他拍了拍邓布利多的肩膀,拍得有点重。“别担心,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吗?”
邓布利多想到自己一年级和安格斯刚认识的时候,他那时就总是会说这么一句话。“有你在总是会让人感到安心。”邓布利多感叹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和怀念,“但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安。”
安格斯笑了,“你就算长了满脸的白胡子也是个小孩,还是个爱吃糖的小孩。”邓布利多刚要说什么,安格斯就往他嘴里塞了一颗酸酸甜甜的糖果。
“我们走吧?”安格斯笑盈盈地说。眼尾的皱纹给他添了几分稳重,但眨眼的瞬间又跑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那个不正经的老样子。
邓布利多笑着叹了口气。“要是你一直都在,可能一切还不会像现在这样难以挽回。”
糖果在口中咬碎,酸味爆裂在口腔里,但很快甜味盖住了一切。
………
拉雪兹神父公墓的地下圆形剧场比安格斯想象的大。安格斯拉着邓布利多穿过人群。那些巫师从他身边挤过去,有的穿着考究的长袍,有的戴着兜帽遮住半张脸,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沉默地站着,眼睛盯着前方的舞台。
他在看台C区边缘找到了一处凹进去的石壁。位置不算隐蔽,但足够两个人站在这里而不被来往的人流挤到。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圆形剧场,舞台在正下方,石凳一层一层向上蔓延,像一个倒扣的漏斗。几千个巫师坐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只有舞台上方几盏蓝色的火焰照亮了他们的脸。
安格斯站在高处往下看。那些面孔从暗处浮现又沉下去,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蒙面的巫粹党在人群之间走动,黑色长袍在火把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看见了雅各布。一个麻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挤在一群可能随时会对他动手的纯血巫师中间。他旁边坐着一个金发女孩,穿着浅色衣服,脸上的表情又害怕又期待。
安格斯的目光继续扫过人群。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人。她站在看台边缘,身边站着一个黑发的男人。黑色的头发,深色的眼睛,东方面孔。她很美,但她的眼睛里像是装了太多悲伤,快要溢出来。
安格斯收回目光,把整个剧场扫了一遍。没有。迪尔梅德不在这里。他想了想复方汤剂的可能性,然后又否定了。迪尔梅德演技不行,稳重不够,伪装能力也一般,不可能混在这么多人里面而不被安格斯认出来——他又不是小巴蒂那种旷世奇才,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这个时代没有迪尔梅德。
安格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靴尖踩在石板上,火把的光在鞋面上跳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我在这里十八岁时为什么会失踪?”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
邓布利多转过头。“什么失踪?你没失踪啊。”
安格斯抬起头看着他。邓布利多的脸在火把的光里忽明忽暗,那双蓝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我没失踪?那我为什么在教室外面看见你的时候,你要说什么‘自从我二年级之后……’那种台词?”
邓布利多想了想。“因为我二年级之后你就和朋友去世界旅行了,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但你会写信过来。”
“世界旅行?”安格斯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对,世界旅行。你比起权力当然会更爱自由。你把家里的事情交给你姐姐之后就离开了,而你姐姐也带着你母亲去德国生活了。”
安格斯张了张嘴,“我姐姐?”
邓布利多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不至于这么惊讶吧?”
“我说在我的世界里他们都死了。”安格斯深吸一口气,“难道你不惊讶吗?”
邓布利多的表情没有变化,“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轨迹。你的世界失去了他们。这个世界没有。这或许就是你需要在这里找到答案的原因。”
安格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邓布利多的肩膀,看向圆形剧场的最下方。那里有一个门洞,被黑色的帷幔遮住了大半。帷幔摇曳着,露出一个人的身影,头部仍然被遮住。但安格斯认出了那个人。格林德沃。对方也能透过帷幔看到他吗?
安格斯低头看了一眼邓布利多的手,然后伸出手,握住。
邓布利多愣了一下。安格斯没有解释。他只是握着那只干燥温暖的手,拉着邓布利多转身,穿过人群,朝出口走去。火把的光在他们身后退去,石阶在他们脚下延伸。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黑袍擦过安格斯的衣角,带起一阵风。
他们走出圆形剧场,走进那条狭窄的走廊。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安格斯松开了手。
“我可以让你看到里面的景象,听到里面的话。”他说,语气很平,“但你站在那里,说不定会影响你的老情人发挥。”
邓布利多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我还以为你是担心……我和他相关的……其他方面的关系。”
安格斯看着他,“其他方面的关系?”
“他会做这个集会,”邓布利多说,“是来招揽信徒的。而我们这个世界的你,因为经常与我通信聊天,所以也知道——”他停了一下。“我是他的第一个信徒。”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圆形剧场里传来一阵掌声和欢呼声,模糊的,遥远的,像海浪拍在很远的岸上。那盏灯的光在邓布利多脸上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安格斯沉默了一下,“所以你才不想过来,才不想见他,才说自己不想伤害他?”
邓布利多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痛苦的表情。“不是这样。是因为我们年轻时以鲜血立下了血盟。我们立下誓言,永远不能伤害对方,哪怕只有一丁点的想法,也可能会被血盟‘审判’。他做到了,所以没有靠近英国,而我以为我也能做到。”
安格斯没有说话。
“而你,安格斯。”邓布利多声音放低了些,“我不想让你来的原因是,从我们小时候起,你就很欣赏他。
“或许我不该在信中与你讲述和他相关的事,但是抱歉,那时的我确实被家庭和责任约束到了一个极限的程度。我感谢当时有你可以倾诉。
“而你在信里通过我的讲述,显然欣赏这个某种意义上和你志趣相投的青年。在我们分开后,你和他见过面,成了朋友。
“那时的我们都没想到未来会是这样一个发展。我或许早该料到,他十六岁时就很是大胆,很有反叛精神。
“而我现在不敢让你独自前来,是因为怕你会赞同他的想法。”他看着安格斯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如果你也站在我们的对立面,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邓布利多很快又笑了一下。“我是说,谁能打得过你呢?”
安格斯伸出手拍了拍邓布利多的肩膀,“你放心,我不会的。”他笑着说,“我现在可讨厌他了。我那个世界的他可是狠狠骗了我呢。”
邓布利多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你那个世界他还活着?他胜利了吗?”
安格斯正要开口,邓布利多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没事,我不需要知道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未知的才是最好的安排,就像我愿意跟你出来一样,毕竟原本的我不会来到这里。而无论他胜利与否,我想我都不会让他的愿望实现。”
“那血盟在你手里吗?”安格斯问,“说真的我也不知道细节,但如果血盟在你手里,你想办法毁掉它,应该就可以对抗格林德沃?”
邓布利多刚要说什么,剧场里的蓝光亮起来了。铺天盖地的光从里面涌出来,把整个入口都染成了蓝色。安格斯神色一凛。“应该是出事了。”他低声说。他聚精会神地盯着里面,一边继续追问:“血盟在你手里吗?”
“不在我手里。”邓布利多说,“当年格林德沃带走了它。”
“如果在格林德沃手里的话,”安格斯想了想,“有没有可能,他想毁掉血盟,可以用各种黑魔法去尝试,或者离自己远点。否则只要有想要伤害你的念头,血盟就会伤害他或者置他于死地。但我好像看到血盟在他胸前的口袋里了。”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他的魔杖高高举起,剧场里传来巨大的声响。蓝色的火焰从舞台中央喷涌而出,像一条狂暴的河,冲向观众席。
邓布利多的魔杖划出一道弧线。一道银白色的光从他杖尖射出,击中了那堵火墙。火焰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不大,但够一个人钻过去。莉塔·莱斯特兰奇从那个口子里跌出来,头发烧焦了半边,脸上全是灰。她摔在地上,咳嗽了几声,被赶来的忒修斯紧紧抱住。
安格斯的魔杖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杖尖点在地上。一圈淡银色的波纹从他脚下扩散开去,像水面上的涟漪。那圈波纹所到之处,蓝色的火焰就矮了下去,温度也降了一些。几个被火焰困住的巫师从波纹中跑出来,有的人衣服还在冒烟,有的人头发被烧卷了边,但都活着。
邓布利多看了安格斯一眼,显然因为他的行为而松了口气。
而安格斯的目光穿过剧场,他看见雅各布想要挽回奎妮却没能成功。他又看见纳吉尼想要挽回身边的男人,也没能如愿。安格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邓布利多。他想,爱情还真是麻烦的东西,还好他没有。
剧场里的火焰渐渐小了。格林德沃站在舞台中央,身后是一只巨大的蓝色火龙,翅膀张开,几乎撑满了整个穹顶。紧接着,格林德沃沉默地在火光中消失。
邓布利多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天空。火龙盘旋在剧院上空,蓝色的光把整座城市照得像在水底。“真是太惭愧了。”他叹息道,“没想到我们说话的这么短时间内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他看向安格斯,“我们得阻止他的火龙,否则整个巴黎都会被烧成灰烬。”
安格斯仰着头,看着那只火龙在天上转了一圈,尾巴扫过一栋建筑的屋顶,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这样也挺美的。”他说。
邓布利多瞪向他。“安格斯!”
安格斯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听你的。一点都不好看,不好看。”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余光瞥见两个人影从剧场方向快步走来。尼可·勒梅,还有纽特。尼可的步子很快,完全不像一个几百岁的老人。纽特拎着皮箱跟在他身后。
安格斯抬起手准备打招呼——
蓝色的光在他面前炸开,烟雾从光芒中涌出来,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格林德沃。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金色的头发在蓝色的光里泛着冷光。他的动作很优雅,像在舞台上表演。他微微弯了一下腰,优雅地行了一个礼。然后他直起身,目光从邓布利多身上移到安格斯身上,又从安格斯移回邓布利多。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久不见。”他说,“我的……老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