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斯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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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门口,把那页撕下来的纸又看了一遍。“我知道你在看,但你只能无功而返。线索确实在法国,但你们永远也猜不到。”墨迹很新,像是前几天才写上去的。伊娜盯着那行字,纸的边缘在手指间微微卷起。

  线索在法国,但不在时间厅里。安温写这句话的时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翻这本书,也知道这个人会无功而返。他不只是在等人,他在玩一个游戏。而这张纸条,是游戏里的一个提示,或者说,一个挑衅。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长袍内侧的口袋里,跨出门,那些嵌入墙壁的银色光芒重新亮起来,把走廊照得通亮。

  外面那些人影还在。他们穿过走廊,穿过那些壁龛和架子,穿过来来往往的、彼此看不见的人群。伊娜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好笑。这么多人,这么多时间线,全都挤在同一个地方,谁都不知道旁边站着的可能是几百年前的人。她迈步走进那些人影中间。

  一个人影从她左边走过来,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她认不出来的徽章。伊娜侧了侧身,那人影从她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很轻的凉意。

  “打扰一下。”伊娜开口。

  那个人影停下来,转过头。他的脸很模糊,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请问今年是哪一年?”伊娜问。

  那个人影沉默了一下。“1927。”他的声音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

  1927。快一百年前了。

  “谢谢。”伊娜说。

  那个人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伊娜继续往前走。她在一个戴高帽子的女人旁边停下来,那女人正低头看手里的文件。

  “请问今年是哪一年?”伊娜又问。

  那个女人抬起头。“1873。”她说,语气带着一点不耐烦,好像被打扰了。

  1873。更早了。

  伊娜道了谢,继续走。她又问了几个影子。1889,1903,1945,1836。每一个人影都来自不同的年份,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中叶,跨度将近一百年。她甚至看到了一个穿着十八世纪长袍的影子从走廊尽头一闪而过,没来得及叫住。

  伊娜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些影子从身边流过。她忽然想起德国时间厅里那个巨大的仪器,那些齿轮,那些光,那些把她拖进幻境的陷阱。这里和德国不一样,没有陷阱,没有恶意,只有这些永远困在这里的、来自不同时间的影子。

  整个时间厅都是安温制造的。

  德国那个是,法国这个也是,英国那个大概也是。他用某种她还不了解的方式,把不同国家的时间厅从各自的时间线里抽出来,拼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可以穿梭时间和平行世界的工具。那些仪器,那些符文,那些金属台座——都是他留下的。

  线索在法国,但不在时间厅里。

  伊娜把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不是“线索在时间厅里”,是“线索在法国”。所以安温要她找的东西,不在这里,在法国别的地方。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人影。他们还在走着,忙碌着,争论着,看着文件,赶着时间。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年份,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或者从来就没真正活过。

  只是一些被时间厅捕获的残影,永远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生前最后那段时间做过的事。

  当然,也许更可怕,他们是活人,只是这里对于他们而言也是一个共同的时间连接口。

  她转身,朝出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浅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钟表的秒针在走动。那些人影从她身边掠过,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看她。她走出走廊,走上那条斜坡,银白色的壁灯从两侧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深色的河流。

  高跟鞋的哒哒声在斜坡上回响,均匀,稳定,不急不缓。她走上最后一级台阶,那扇浅色的门自动滑开,外面是那条安静的走廊。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

  走廊里没有人。那些银白色的壁灯还亮着,照在光滑的石壁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晕。伊娜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还是半透明的,那顶宽檐帽的帽檐也是半透明的,光线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面上。

  她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些半透明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只手。皮肤从苍白变成暖色调,指甲从模糊变成清晰的弧度。那顶宽檐帽的边缘变得实在,布料上细密的纹理一根一根地显现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张开,握紧,又张开。

  然后她抬起脚,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开着,像是在等她。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上升,那些楼层指示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数字跳得很快。

  电梯停了一下。

  门打开了。一个女人站在外面,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那种干练又温和的表情。

  薇妮·卡斯特尔。

  她看见电梯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伊娜!”她走进电梯,上下打量着伊娜,“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你今天休息呢。”

  伊娜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自然,带着一种亲热的、毫不设防的味道。“过来办点事。”她说,声音和刚才在时间厅里不太一样了,更软,更柔和,带着一种慵懒的调子,“你呢?今天不忙?”

  薇妮叹了口气。“忙死了。国际魔法合作司那边又出了幺蛾子,一堆文件等着签。”她看了一眼伊娜,忽然凑近了一点,“你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

  伊娜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了。”

  薇妮哼了一声。“你每次都这么说。”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莉丝的儿子过来了吧?”

  莉丝。西莱丝特。

  伊娜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没变。“没有,我没见他偷偷来时间厅。”她说,语气很随意,“你见到他了?”

  “是啊,他们来找我的。”薇妮说,“我让人带他们去档案室了。那孩子长得真像莉丝,尤其是眼睛。”她笑了起来,“不过比莉丝温柔多了,莉丝年轻时候那张脸,冷得能冻死人。”

  伊娜也笑了,“莉丝听到你这么说会生气的。”

  “她才不会。”薇妮说,“她自己也知道。”她看了一眼楼层指示灯,“你一会儿去哪儿?要不要一起吃饭?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厅。”

  伊娜摇了摇头。“今天不行,我还有事。”

  薇妮撇了撇嘴。“又来了。每次都这么说。”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两个人一起走出去,穿过法国魔法部明亮的大厅。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金色的光芒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把一切都照得温暖而明亮。

  薇妮走在伊娜旁边,步子很快,一边走一边从包里翻什么东西。

  “对了,”伊娜忽然说,声音压低了点,“你那个朋友……就是莉丝的儿子,那个叫安格斯的。他最近怎么样?”

  薇妮转过头看她。伊娜的脸上带着一种好奇的、又有点担忧的表情,像一个真正关心朋友的长辈。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薇妮说。

  伊娜耸了耸肩。“莉丝以前跟我提过他。说他身体不太好,总是遇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她顿了顿,“我听莉丝说他们之前还去了德国,在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才到处跑,而且今天好像还带了他爸爸?。”

  薇妮沉默了一下,“他挺好的。”她说,“就是最近有点忙,但是是他们的家事”

  伊娜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好。”她说,“莉丝那个人,嘴硬心软。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担心得要命。”

  薇妮笑了,意味深长地说:“她儿子不会出事的,你放心吧。”

  他们走到魔法部的大门口。外面是巴黎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落在石板路上。薇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伊娜。

  “你真的不一起吃饭?”她问。

  伊娜摇了摇头。“下次吧。”

  薇妮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忙完了记得来找我。别老是失踪,害我担心。”

  伊娜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好。”

  薇妮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深紫色的长袍在身后轻轻摆动。

  伊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皮肤是暖色调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她把那枚戒指转了转,又松开手。

  “莉丝的儿子。”她轻声重复了一句,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短,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那声音在午后的阳光里回荡,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身后,法国魔法部的大门静静立在那儿,浅色的石材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薇妮·卡斯特尔走到街角,忽然停下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

  伊娜今天有点奇怪。

  她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觉得……不太对。像是哪里多了一点什么,又像是哪里少了一点什么。

  薇妮皱了皱眉,然后摇了摇头。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伊娜一直都是这样的,神神秘秘的,来无影去无踪。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巴黎午后的阳光里。

  ………

  迪尔梅德站在巷子口,看着埃尔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个穿着昂贵大衣的男人走得慢悠悠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悠闲得像是来巴黎度假的。

  他等了一会儿。喷泉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碎光,几只鸽子落在广场上,咕咕叫着,啄着地上的面包屑。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从广场边缘走过,高跟鞋敲在鹅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迪尔梅德转身,朝广场另一头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穿过那条种着梧桐树的小路,经过一家关着门的面包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很窄,两边是灰色的石墙,墙根长着暗绿色的苔藓。阳光照不进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凉凉的味道。

  他走到巷子中间,停下来。

  然后他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声音。

  哒。哒。哒。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从巷子另一头传来。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像钟摆在摆动。

  迪尔梅德抬起头。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轮廓——深色的头发从宽檐帽下面垂下来,深蓝色的长袍在风里轻轻摆动。阳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把边缘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像是站在光里走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