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教授
深色头发的女人走出电梯,穿过法国魔法部明亮的大厅。她走得不快不慢,深蓝色的长袍在身后轻轻摆动,那顶宽檐帽始终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几个穿着长袍的巫师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沿着走廊往深处走,经过国际魔法合作司的门,经过魔法法律执行司的门,经过那些挂着不同铭牌的橡木门。走廊越来越安静,壁灯从暖黄色变成了银白色,光线柔和得像是月光。
她在走廊尽头停下来。
面前是一扇门。和德国魔法部那扇厚重冰冷的金属门不同,这扇门是浅色的,像是某种质地细腻的白色石材,表面光滑温润。门上没有夸张的符文,只有几道浅浅的线条,从门框一直延伸到门中央,汇聚成一个简洁的圆形图案。
她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线条柔和的脸。深色的眼睛,深色的眉毛,皮肤是那种被阳光晒过的暖色调。她盯着门上那个圆形图案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然后她伸出手,探进自己的领口。指尖碰到金属的触感,微凉。她把那东西拽出来——一条细细的银链,末端坠着一把钥匙。钥匙不大,只有她指头长,齿纹简单得几乎称不上复杂。但钥匙的柄部有一个标记,弯弯曲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流动的光,又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古代魔法的标记。
她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落在那张陌生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讽刺。
她把钥匙塞回领口,抬手在那扇浅色的门上轻轻敲了三下。门没有反应。她又敲了三下,这次节奏不同。
门中央那个圆形图案亮了一下。光线从图案的边缘渗出来,银白色的,很柔和,沿着那些浅浅的线条流淌,像水一样漫过整扇门。然后门无声地滑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不是楼梯,是平滑的斜坡,两侧的墙壁是同样的浅色石材,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嵌入墙里的灯,发出暖白色的光。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木质香料,又像是雨后森林里的气息。
她踏上斜坡,往下走。身后那扇门在她走过之后无声地合拢。
斜坡很长,但并不觉得压抑。那些灯的光线很柔和,落在光滑的石壁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晕。她走了大概两三分钟,斜坡开始变缓,最后变成一条平坦的走廊。
走廊比上面宽得多,穹顶是弧形的,上面镶嵌着无数细小的水晶,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片微缩的星空。两侧的墙壁上刻着大幅的壁画,颜色鲜艳得像是刚画上去的——有人物,有建筑,有森林和河流,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和图案。画里的人穿着不同时代的袍子,有的在施咒,有的在开会,有的站在一座她认不出的建筑前面。
神秘事务司。
她站在走廊入口,往里面看。
比她想象的大。比她想象的亮。比德国的那个时间厅——那个阴冷的、沉重的、充满压迫感的地方——漂亮太多了。
大厅是圆形的,穹顶很高,高到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那里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水晶灯,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柔和的、像是把阳光收集起来又慢慢释放出来的暖光。那光芒落下来,落在浅色的大理石地面上,落在那些整齐排列的架子上,落在那些安静立着的仪器上,把一切都照得温暖而明亮。
大厅的墙壁上嵌着许多拱形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摆着不同的东西。有的放着玻璃球,里面飘着淡蓝色的雾气;有的放着金属球体,表面刻满了星图;有的放着沙漏,里面的沙粒是银色的,流动得极其缓慢。壁龛的边缘都刻着花纹,精细得像蕾丝。
大厅中央有一个圆形平台,比地面高出两级台阶。平台中央立着一根细长的水晶柱,大概一人高,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她看不清楚,只觉得那光很柔和,像水一样在水晶柱里流淌。
周围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她迈步走进去。脚步声在大厅里轻轻回响,但很快就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那些壁龛和架子,扫过那些仪器和玻璃球。一切都很整齐,很安静,像是有人每天都在打扫,但很久没有人真正用过。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人影。
不是真的“人”。是虚影。半透明的,模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投射过来的影子。
她停下脚步。
那些人影从她身边走过。有的穿着几个世纪前的长袍,有的穿着近些年的衣服,有的在低头看手里的文件,有的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他们走得很急,步子很快,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赶着去做。
一个女人从她身边经过,怀里抱着一摞羊皮纸,脸上带着一种忙碌的、专注的表情。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的架子前面,正在翻看什么,眉头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还有几个人围在中央那个平台旁边,弯着腰,指着那根水晶柱,嘴在动,但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是半透明的。光线穿过她的手指,落在地面上,没有任何遮挡。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也是半透明的。她穿着的深蓝色长袍,那顶宽檐帽,全都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没有动。
那些人影从她身边走过,穿过她,像穿过一团雾。她感觉到一阵很轻的凉意,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时间残留?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德国魔法部那条走廊里,埃尔默说的话——“时间的波纹。它会扫过每一个进入这条走廊的人,检查他们身上的时间痕迹。”
这里没有检查。这些人影甚至没注意到她。他们从她身边走过去,像穿过一根柱子,穿过一面墙。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女人看着那些人影。他们的脸都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有一个人的袍子上有很复杂的刺绣,另一个人的头发梳得很高,还有一个人的个子特别矮,被挤在最外面,踮着脚往里看。
她看着他们,忽然又想起德国时间厅里那个巨大的仪器。那些齿轮,那些光,那些把她拖进幻境的陷阱。和这里完全不同。那里的东西是死的,冷冰冰的,像是一台等着猎物上门的机器。这里的东西是活的,是暖的,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然后一个人影停下来。
那个人影站在她面前,大概两三步远的地方。他看起来年纪很大,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款式很旧的袍子,领口磨得有些发亮。他的脸很模糊,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她屏住呼吸。
“伊娜。”
一个人影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款式很旧的袍子。他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她感觉到他在看她。
“伊娜。”
那个人影朝她走近了一步。他的脸还是看不清,但伊娜能感觉到他脸上带着笑。
“好久没见你了。”那个人影说,“你还好吗?”
她盯着那张模糊的脸,脑子里飞速转着。
“还好。”她说。
那个人影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开了。他的背影很快融入那些人流里,消失不见了。
伊娜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那些人影越少。壁龛里的东西也变了,从那些玻璃球和沙漏,变成了一些更大的、她认不出用途的仪器。有的像望远镜,有的像钟表,有的像某种精密的测量工具,金属和玻璃构成的,沉默地立在那儿。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和入口那扇不同,这扇门是深色的,几乎是黑色。门上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符文,只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在门把手的位置。
她把钥匙从领口里拽出来。那把小小的银钥匙在暖白色的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她把钥匙插进凹槽里。
钥匙柄上的那个古代魔法标记亮了一下。门没有声音地滑开了。
门后是一间圆形的房间。
不大。比她想象的小得多。
房间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的页面是深褐色的,边缘已经磨损,看起来很旧,但没有积灰,像是有人经常翻看。
四周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壁画,没有架子,没有仪器。只有光。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柔和的银白色光芒,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她走进去,身后的门关上了。
她站在石桌前,低下头,看那本翻开的书。
书页上的字迹很旧,但很清楚。不是法文,不是英文,是一种她很熟悉的文字。
古代如尼文。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翻到下一页。
手指碰到书页的瞬间,房间里的光忽然暗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掠过——不是那些人影,是别的东西。更冷,更快。
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翻那本书。
书页一张一张翻过去,那些如尼文在她眼前流过。有些她能看懂,有些不能。但越往后翻,字迹越新,墨迹越深,像是有人最近才写上去的。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很短。很简洁。墨迹还很新,像是前几天才写上去的。
“我知道你在看,但你只能无功而返。线索确实在法国,但你们永远也猜不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撕了下来,合上书,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房间里的光重新亮起来,银白色的,柔和的,照在她半透明的脸上,照在她那顶宽檐帽上,照在她手里那把小小的银钥匙上。
她把钥匙收回去,塞进领口。钥匙柄上那个古代魔法的标记还在发着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心跳。
伊娜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无声地滑开。
外面那些人影还在忙碌着,穿梭着,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
安格斯回到霍格沃茨的消息在教职工里传开得很快。不到一天,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失踪了一阵子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又回来了,虽然不再固定教某一门课,但以“特别教授”的身份到处帮忙。而且已经帮了一节课。
斯拉格霍恩正端着一杯蜂蜜酒从厨房上来,迎面撞上了笑眯眯的安格斯。
“斯拉格霍恩教授!”安格斯热情地打招呼,那双蓝眼睛里闪着温和的光,“下午没课吗?”
斯拉格霍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次那句“你就是最喜欢汤姆·里德尔的老师对吧”之后,他一看见这张温和的脸就想绕路走。
“有,有课,”他含糊地说,“下午六年级的魔药课,我得去准备——”
“那我不打扰了。”安格斯侧身让路,姿态从容,“改天再聊。”
斯拉格霍恩快步走过他身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安格斯还站在那儿,浅蓝色的长袍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脸上带着那种挑不出毛病的温和笑容。
斯拉格霍恩转回头,加快了脚步。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他知道安格斯其实一点都不年轻——每次对他笑的时候,那笑容底下都藏着什么让他不太舒服的东西。
——
安格斯沿着主厅走廊往城堡深处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浅色的长袍在身后轻轻摆动。路上遇到的几个学生停下来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笑容温和得恰到好处。
他经过魔咒课教室的时候,弗立维教授正好从里面出来,抱着一摞羊皮纸,矮矮的个子几乎被那堆纸淹没了。
“安格斯!”弗立维从纸堆后面探出头,“你来得正好,下周三年级的课你能帮我带一节吗?我有事不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