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厅的检查
银白色的光从里面照出来,落在他脚边。那片光很柔和,没有温度,但照在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注视着。
“如果这是检查,”他开口,“怎么才算通过?”
埃尔默摇了摇头。
安格斯还在思考,奥米尼斯却突然举起魔杖。他的魔杖散发着红色的光芒,奥米尼斯闭上眼睛,感受着…很快,他向前踏了一步,又踏了一步。
其他几个人就这样看着他。
然后奥米尼斯抬起脚,迈过了门槛。
身后传来几声惊呼——塞巴斯蒂安喊了他一声,安格斯伸手想要抓住他,迪尔梅德没有出声,但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
奥米尼斯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片虚无里。
脚下没有实地,但他没有往下掉。他就那么站着,像是站在一块看不见的地板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银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没有影子。
他转过身。
门还在他身后,敞开着。门框像是一个画框,框住了外面那条昏暗的走廊。塞巴斯蒂安站在门框里,一脸焦急地看着他,已经迈步跑了进来。安格斯和迪尔梅德站在他入口处,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安格斯已经踏进来半个身体。埃尔默站在最后面,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神情。
“没事。”奥米尼斯说。他的声音在这片虚无里显得很奇怪——很清晰,但没有回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你们进来试试。”
塞巴斯蒂安已经站在他旁边了,而安格斯先其他两个人迈进来。
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带着一种茫然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他站在奥米尼斯旁边,环顾四周,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是迪尔梅德。他进来的时候骂了一句,但很快也安静下来,只是盯着这片虚无发愣。
埃尔默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面无表情,但当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这里……”他开口,声音很轻,“什么都没有。”
“对。”安格斯说,“什么都没有。”
五个人站在那片虚无里,站在那扇敞开的门旁边。银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没有影子,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现在怎么办?”塞巴斯蒂安问。
安格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片虚无。
第二道检查。检查什么?怎么才算通过?
他想起走廊里的那种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上扫过,检查他们的时间痕迹。那是一种被动的检查,只要站在那里,就会被检查。
那这里应该也是一样。
他们只需要站在这里,等着被检查。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任何可以用感官捕捉到的东西。只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不是从某个方向看过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寸虚无里,同时看着他们。
那感觉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皮肤上。但安格斯全身的神经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你们感觉到了吗?”他问。
“嗯。”迪尔梅德的声音有些紧,“有什么东西……”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话,但安格斯能看到他握紧了魔杖。奥米尼斯侧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努力捕捉什么。
然后那个东西动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只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从四面八方同时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它的呼吸——
安格斯眼前一黑。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站在另一个地方。
还是那片虚无,但不一样了。银白色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蒙蒙的、像是黄昏又像是黎明时的光线。他看不见门,看不见其他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里。
不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
那只手很小,肉乎乎的,五个指头短短地张开着。皮肤是婴儿特有的那种粉白色,指甲薄得透明。
安格斯愣住了。
他想抬起另一只手,但那只手不听使唤。他想转过头,脖子也不听使唤。他只能看着那只小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然后被另一只大手握住了。
那只大手很温暖,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只女人的手。
“安格尔斯。”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很轻,很温柔,“看,那是妈妈。”
他的视线被转过去。
他看见了一张脸。
维莉克特的脸。年轻一些,眼角没有那么多细纹,头发比他记忆中的更亮。她正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和记忆中完全不同——温柔的,宠溺的,没有任何杂质的。
她想把他抱起来。
安格斯想后退,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手伸过来,把他抱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不是他。是那个婴儿。
但他在那个婴儿的身体里,感受着那个婴儿感受到的一切——维莉克特的心跳,维莉克特身上的香味,维莉克特低头亲他额头时那柔软的触感。
“我的宝贝,我的荣耀……”维莉克特轻声说,“妈妈爱你,妈妈会一直保护你的。”
安格斯想喊,想推开,想从那个婴儿的身体里挣脱出来。但他动不了。他只能感受着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温柔的抚摸。
然后画面变了。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那房间他认识——格林庄园的客厅,但比他记忆中的更旧一些。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维莉克特,另一个——
安格斯愣住了。
另一个是他自己。
不是现在的他,是一个大概二十岁出头的他。那个他坐在维莉克特对面,表情很平静,正在说着什么。
安格斯听不见声音。他只能看见那个“自己”的嘴在动,看见维莉克特在听,看见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然后那个“自己”站起来,走到维莉克特面前,弯下腰,轻轻抱了抱她。
维莉克特的手抬起来,拍了拍他的背。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安格斯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那是谁?
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是谁?
不是迪尔梅德。迪尔梅德更年轻一些,眼神也不一样。那个人的眼神和现在的他很像——那种见过太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是他自己?另一个自己?那个比迪尔梅德更早来到这个世界的自己?
画面又变了。
这次是一片黑暗。
很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他认识。
是西莱丝特。
“……对不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隔着很厚的墙,“……我不得不……”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同样很轻,同样很远。
“……我知道……”那个声音说,“……但你确定……?”
“……只有这样……”西莱丝特的声音在发抖,“……才能帮助‘安格斯’……”
安格斯想听清他们说的是什么,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了。
他站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一种感觉——有人在哭。
不是他。是别的人,但声音很像童年的他。声音很近,就在他身边。他能感觉到那种悲伤,那种绝望,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
然后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安格斯看不清他的脸,只是听到他说:“我的孩子…我来帮你。”
安格斯猛地睁开眼。
他站在那片虚无里。银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门还在身后敞开着,框住那条昏暗的走廊。其他四个人站在他旁边,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茫然,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你们……”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看到了什么?”
没有人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迪尔梅德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看到了妈妈。”他说,“还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脸色发白,手还握着魔杖,但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奥米尼斯侧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什么也没说,但安格斯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埃尔默站在最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着安格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安格斯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在那儿,感受着刚才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遍遍重演。
那个婴儿。那个拥抱。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那些听不清的对话。那只冰凉的手。
第二道检查。
检查的是什么?
是记忆?是过去?是他们内心最深处的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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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斯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些画面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无论他是不是那个比他更早来到这个世界的自己,但肯定也是‘安格斯’。西莱丝特的话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但安格斯这么觉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还有那只冰凉的手。
那不是画面里的东西。那是真实的。就在刚才,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那个人——
安格斯转过头,看向迪尔梅德。
迪尔梅德还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茫然。他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脸色发白,一样的眼神飘忽。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
安格斯没有说什么。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这片虚无。
银白色的光还在从四面八方照过来,但现在那些光里出现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淡,很模糊,像是透过雾看到的轮廓。
那些轮廓越来越清晰。
墙。地板。天花板。巨大的圆形空间。高耸的架子上摆满了东西——沙漏、钟表、各种说不出名字的仪器。
时间厅。
它在慢慢浮现,像是从水里升起来一样。
安格斯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东西一点点变得真实,看着时间厅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被无数架子占满——金属的架子,木头的架子,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用沙漏做成的半透明架子。它们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
架子上摆满了东西。
沙漏。大大小小的沙漏,有的只有拇指大,有的比人还高。钟表。机械的、石英的、还有那些看不出是什么做的,指针有的在走,有的静止,有的在倒转。还有一些完全说不出名字的仪器——玻璃球里飘着雾气,金属环在空中缓缓旋转,发光的液体沿着透明的管道流淌。
所有的东西都在动。但那种动很奇怪——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完全静止。你看向一个地方,觉得那里是静止的,但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旋转。你转过头去看那个旋转的东西,它又慢下来,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灰尘,不是霉味,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陈旧,但又新鲜。停滞,但又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