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辈”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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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迪尔梅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格林德沃忽然笑出声,摆了摆手。“开玩笑的。你可没他那么多疑。在和他合作之前,我得保证他不会怀疑我才行。可惜……”他耸耸肩,语气轻快,“这点我没能做到。”

  他注视着迪尔梅德那双过于平静的蓝眼睛,像是想从里面看出分离出“无用情感”后,这个灵魂苍老的、与安格斯同源的存在,还剩下些什么。

  “那么,”格林德沃话锋一转,“你来找我,总不只是为了确认阿不思对我的指控吧?安格尔斯·格林又有什么新计划了?需要我这位‘危险分子’提供什么……特别的见解吗?或是询问问题?”

  迪尔梅德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沉默了几秒,重新转向格林德沃。

  “你对那个幕后的人,”他问,“了解多少?”

  格林德沃靠着冰冷的石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臂弯。他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我从没见过他的真容,”他说,“也没听过他真实的声音——如果他有‘真实’的声音的话。他的声音会变化,每次听起来都不太一样,有时候像男人,有时候像女人,有时候……甚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迪尔梅德皱起眉:“如果是这样,你怎么保证每次和你接触的都是同一个人?而不是……别的什么存在冒充的?”

  格林德沃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无奈,又有点别的什么。“你不懂,”他说,“是一种感觉。就像你能认出安格斯,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在哪个世界、用什么名字。那是一种……本质上的辨识。”

  迪尔梅德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显然对这种玄乎的说法不以为然。

  格林德沃也不在意,他继续说:“至于他是怎么‘救’我的……”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仅存的、清晰的记忆里,只有一个黑影。不是你们遇到的那种翻滚的黑暗怪物,是更具体的……一个穿着黑袍的影子。所以我简称黑影。”

  迪尔梅德有点无语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那是很多年前了,在纽蒙迦德。”格林德沃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有些飘远,“我只记得,一个穿黑袍的人,出现在高塔的窗口。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来到那么高的地方的。总而言之,他从窗户翻进来,背对着月光,黑袍随着风飘动着,看起来非常神圣。然后他对我伸出手温柔地说:‘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迪尔梅德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瞬。他几乎是磕磕绊绊地问:“然……然后呢?你跟他离开了?”

  格林德沃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在想什么”。

  “当然没有,你以为我是你吗?”格林德沃嗤笑一声,“他谁啊?凭什么一过来就要带我走?更别提纽蒙迦德是我亲手设计建造的,而且我也不见得很乐意跟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走出去。”

  迪尔梅德抿了抿嘴唇:“所以?”

  “所以……”格林德沃的声音更低了,“他很强大。强大到……我都难以想象。我甚至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就跟他离开了。我后来见到了许多曾经熟悉的面孔……也见到了你们的母亲,莉丝。”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莉丝是个很乖巧的孩子,从小就很省心。但在她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未来会生下安格斯。”

  迪尔梅德的眉头彻底皱紧了。“所以那个幕后的人……还会预知未来?”

  格林德沃挑起眉毛:“我早年在格林庄园的时候,你也知道吧?”

  迪尔梅德点点头:“我来到这里后你就离开了,之后很少过来,只是时不时会过来一趟,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而你之后再来……就是安格斯在这里的时候了。”

  “没错。”格林德沃微微颔首,“我的行动,一直受到某种……指引。或者说,某种‘强制性的命令’。”

  迪尔梅德盯着他,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既然这样,那你知道安格斯会突然来到这里的原因吗?”

  格林德沃看着他,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在他二年级的时候才来了。”

  迪尔梅德沉默了。他垂着眼,似乎在飞快地思考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在试图分开我们。”迪尔梅德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从一开始就是。但他想要安格斯来到这里……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就说为什么……为什么当年我总有一种冥冥之中的不安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

  他没说完,但格林德沃明白他的意思。

  “反正,”格林德沃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我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安格斯。但这么多年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我真的很不爽。我可不习惯在别人手下做事,虽然这个‘头上的家伙’根本不会出现,但那种无形的束缚……最恶心了。”

  他弯下腰,凑近迪尔梅德,异色的眼睛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所以,”格林德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我很希望你们能杀了他。如果你们需要什么帮助,可以尽管找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需要得到好处。”

  迪尔梅德抬起眼,平静地回视他:“什么好处?”

  格林德沃笑了,那笑容里重新带上了他惯有的精明。

  “你们应该也拥有能‘赋予’普通巫师古代魔法力量的能力吧?虽然我猜……只是暂时的?”

  迪尔梅德点头:“是短暂的。强行赋予的古代魔法印记会随着时间消退,大概就像是,当年那个拿着魔杖的麻瓜一样?将魔法灌输进魔杖,用完就消失了。”

  “真没想到我有一天会拿巫师里的‘麻瓜’来形容自己。不过……

  “这就够了。”格林德沃直起身,拍了拍手,好像谈成了一笔不错的买卖,“如果是永久的话,我可不太想付出太多代价——毕竟永久的力量意味着永久的麻烦。但暂时的……刚好。”

  他看向迪尔梅德,眼神意味深长。

  “考虑一下?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一点‘临时权限’。作为回报,我可以提供我知道的一切信息——现在的当然还不够完全,以及……在合适的时候,帮你们一把。”

  迪尔梅德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看着格林德沃,看了很久。

  “我需要和安格斯商量。”最后他说。

  “当然。”格林德沃耸耸肩,似乎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毕竟他现在才是‘拿主意’的那个,不是吗?”

  迪尔梅德没接话。他最后看了格林德沃一眼,转身,这次真的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格林德沃靠在墙上,望着迪尔梅德消失的方向,异色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轻轻哼了一声,转身朝校长室楼下走去。

  ————

  格林庄园的书房弥漫着旧书和木头的温暖气味。壁炉里的火小声噼啪作响,窗外夜色浓重,隐约能看见花园里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轮廓。

  安格斯靠在厚重的橡木书桌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掉的红茶,却没有喝。他看着坐在对面扶手椅里的父亲——埃尔默·格林正翻着一本厚厚的、关于龙类疾病图谱的大部头,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念有词。

  “父亲。”安格斯忽然开口。

  “嗯?”埃尔默从书页上抬起眼,推了推滑到鼻尖的圆眼镜。

  “在你眼里……”安格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格林德沃……是个什么样的人?”

  埃尔默愣了一下,随即把书合上,放在膝头。他挠了挠那头有些蓬乱的金色头发,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格林德沃先生啊……”他拖长了声音,语气里透着点无奈和困惑,“他好像……一直挺看不惯我的。明明我们才是正儿八经的亲戚,对吧?你妈妈那边的……呃,虽然血缘是远了点。”

  他耸耸肩:“不过我想,大概是因为他把莉丝——就是你妈妈——当女儿看的缘故?总觉得我配不上她似的。”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太多怨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有点好笑的事实。

  安格斯沉默了片刻,蓝色的眼睛在炉火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他换了个问题:“那……迪尔梅德呢?在他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在你看来,他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让埃尔默的表情认真了一些。他放下书,双手交握,身体微微前倾。

  “迪尔……”他慢慢地说,“他和你真的很不一样。更……像个‘真正的’孩子。会为了和我的飞行比赛输掉而懊恼,会因为收到新扫帚高兴得在花园里跑圈,也会在家庭教师给他出的考卷成绩不理想时躲在房间里生闷气。”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但有时候,你看他的眼睛……又不像个孩子。那眼神太安静了,像是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似的,像个……老人。偶尔,只是偶尔,还会露出一种……很可怕的眼神。非常诡异,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埃尔默叹了口气:“不过他总是很听话,很省心,从不惹麻烦。所以……我也就无所谓了。孩子嘛,总有自己的秘密。”

  安格斯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茶杯壁。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炉火的声响。

  “……那我呢?”安格斯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噼啪声里,“在他来到这里之前……在你们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让埃尔默彻底沉默了。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着镜片,动作有些迟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安格斯。他的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混合了回忆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从小……”埃尔默开口,声音很轻,“就不像个孩子。很……可怕。”

  他看见安格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移开视线。

  “你妈妈总觉得你被什么东西诅咒了,或者……被什么不好的存在缠上了。我们找过最好的治疗师,偷偷请过精通诅咒和灵魂魔法的巫师,甚至想过办法去接触那些已经被禁止的古老诅咒……但什么都查不出来。包括你身上那股……可怕又强大的魔法力量。它好像生来就在你身体里,不受控制,时不时就会爆发。”

  埃尔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苦涩,又带着点后怕。“记得你五岁那年吗?因为我不小心打碎了你最喜欢的花瓶——梅林知道那只是个意外——你就把我养了整整三年的、会变色还会哼小调的蒲绒绒,当场变成了一堆五颜六色的泡泡,飘了整整一星期才消完。”

  安格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就是这双手,曾经在无意识中释放出连成年巫师都难以掌控的力量,也杀害过不少人。

  “……对不起。”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埃尔默一愣:“什么?”

  “对不起,”安格斯重复道,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炉火,“我一定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让你们担心了。”

  埃尔默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好像没反应过来。然后,他忽然从扶手椅上站起来,几步绕过书桌,带着点笨拙的热情,一把揽住了安格斯的肩膀。

  “说什么大傻话呢!”埃尔默的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有点大大咧咧的调子,他用力拍了拍安格斯的背,“我们是最好的好兄弟——呃,我是说,父子!”

  他意识到自己说溜了嘴,有点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但手臂依然紧紧搂着安格斯的肩膀,没有松开。

  “你妈妈也非常爱你,没人比她更爱你了。而且你那只是年龄小,控制不住魔力而已,那算什么添麻烦呢?”

  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毫无道理的维护,“谁家小孩没干过几件惊天动地的‘好事’?你叔叔小时候还神经病一样想用魔法把月亮变成奶酪呢,结果让家里的椅子子变成了白花花的蛆虫。。”

  他说着,给了安格斯一个结结实实的、用力的拥抱。那拥抱不算特别舒适——埃尔默的骨架比他看起来要宽厚,力气也不小——但却带着温暖和一种有点粗糙的亲密。

  安格斯身体僵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接触。但几秒后,他缓缓抬起手臂,不太熟练地轻轻地回抱了过去。

  炉火在壁炉里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得很长。

  安格斯最终开口道:“我以后可能会很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