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瓜朋友?
第二天清晨,安格斯从一夜无梦的沉睡中醒来时,感觉好极了。
简直是神清气爽!
安格斯说不出具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昨晚和父亲的那场谈话,也许是终于想清楚了一些事,也许只是睡了个难得的好觉——但他喜欢这种感觉。非常喜欢。
他在床上躺了几秒,任由这种轻盈的愉悦感在四肢百骸流窜,然后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线。
安格斯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然后哼着不成调的歌,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差点跟着水流声打拍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前几天好得多,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无意识地往上翘。
洗完澡,他慢条斯理地擦干头发,换上熨烫平整的衬衫和长裤,对着镜子仔细系好领带。
“不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然后被自己这傻气举动逗笑了,摇摇头,拿起梳子梳着头发。
梳理完毕后,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转身抓起放在桌子上的配饰项链,一边给自己戴上一边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房间。
二楼的走廊安静而宽敞,安格斯还没走到楼梯口,就听到楼下传来轻柔的钢琴声。
是肖邦的夜曲,弹得不算特别精湛,但很用心,每个音符都带着一种温柔的抚慰。
安格斯靠在二楼的雕花栏杆上,低头往下看。
私人会客厅里,西莱丝特女士坐在那架古老的三角钢琴前,背对着楼梯的方向,手指在琴键上流动。她穿着浅米色的晨衣,金色的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琴边的金色落地高烛台的烛光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琴声流水般淌过安静的宅邸。
安格斯听着,感觉心底那种轻快的暖洋洋情绪像被加了一把柴,烧得更旺了。他几乎是蹦跳着——以一种和他平日形象完全不符的方式——快步走下楼梯,鞋跟踏在木制台阶上,发出清脆又富有节奏的“嗒嗒”声。
琴声停了。
西莱丝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她脸上还带着沉浸在音乐里的柔和表情,刚想开口说“早安,安格斯”——下一秒,安格斯已经一阵风似的卷到她面前,张开手臂,一把将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哇啊!”西莱丝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手里的乐谱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地扶住安格斯的肩膀,睁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得异常灿烂的脸。
“放我下来,安格斯!”她拍着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惊诧和一丝好笑的无奈。
“早上好,妈妈!”安格斯的声音里透着股显而易见的亢奋,他把母亲轻轻放回地面,但双手还扶在她胳膊上,蓝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个恶作剧成功又急于分享快乐的大男孩。
西莱丝特站稳,理了理被弄乱的衣摆,抬头看他,眼神困惑极了。“早上好……”她迟疑地说,“你……没事吧?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要吃早餐吗?”
安格斯只是咧嘴笑了笑,松开手,转身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大衣,利落地穿上。“心情好!”他宣布道,声音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早餐就先不吃了,我出门啦!”
“真的不吃早饭吗?”西莱丝特追问。
“出去吃!”安格斯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西莱丝特追问,但安格斯已经像来时一样一阵风似的卷出了会客厅,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和一声模糊的“伦敦!”。
西莱丝特站在原地,听着前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愣了好一会儿。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乐谱,拍了拍灰尘,又抬头望向安格斯消失的方向。
“这孩子……”她喃喃自语,摇了摇头,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到安格斯这么…像人的样子,实在太好了。
————
安格斯没有用幻影移形,也没用别的什么和魔法相关的东西。
他直接去了车库,选择偷埃尔默这个“好兄弟”的车。
引擎轰鸣起来的时候,他吹了声口哨。
然后,这辆车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出了格林庄园的大门,拐上主干道,朝着伦敦方向疾驰而去。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安格斯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到了伦敦。一路上他开得风驰电掣,车窗大开,带着郊区清冽味道的风灌进车厢,吹乱了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
幸运的是,今天通往市区的道路异常通畅,没有该死的交通堵塞。不然以安格斯此刻亢奋又有点不管不顾的状态,说不定真会制造几起“小摩擦”。
他把车停在莱斯特广场附近的一个地下停车场,锁好车门,重新踏上地面时,深吸了一口伦敦早晨的空气。
亢奋的感觉在清凉的空气里稍微沉淀了一些,但心情依然像被阳光晒暖的,蓬松又甜蜜。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悠悠地沿着查令十字街朝特拉法加广场的方向走去。
天空是伦敦难得一见的淡蓝色,飘着几缕懒洋洋的云。地面被昨夜的雨水洗过,还有些湿润,映着行人和建筑物的倒影。一群鸽子扑棱棱地从国家美术馆的屋顶飞起,掠过他的头顶。
安格斯仰头看着,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他甚至开始哼歌,但调子被他改得乱七八糟,夹杂着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Hogwarts,Hogwarts,HoggyWartyHogwarts,
Teachussomethingplease,
Whetherwebeoldandbald,
Oryoungwithscabbyknees,
Ourheadscoulddowithfilling,
Withsomeinterestingstuff……」
他哼着歌走过一家飘出浓郁烘焙香气的面包店,新烤好的面包香气飘出来。安格斯顿住脚步,想了想,走进去买了个还烫手的杏仁可颂,一边走一边吃。
他走过一个对着红色电话亭发呆的游客,走过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看着伦敦街头渐渐增多的人流和红色的巴士。
心情好。真的好。
直到他拐过一个弯,远远已经能看到特拉法加广场中央高耸的纳尔逊纪念柱柱基时,一个念头才像迟到的小石子,“咚”一声砸进他愉悦的思绪里。
安格斯脚步一顿,吃东西的动作停了,感觉嘴里的可颂也没那么香了。
他眨了眨眼,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恍然。
“……啊。”
安格斯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好像……忘了告诉迪尔,需要让塞巴和奥米‘几点’来找我了。”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摸了摸下巴,脸上并没有多少懊恼,反而因为这个小“意外”觉得更有趣了。
“算了,”他耸耸肩,继续迈开步子,心情丝毫没受影响,“反正他们总会来的。早点,晚点……惊喜不就在于不确定性吗?”
他哼歌的调子又响了起来,脚步依旧轻快,朝着广场中心那片开阔的阳光走去。
……
正如安格斯所料,他在特拉法加广场北边的喷水池边缘坐了快两个小时,看着鸽子飞起落下,看着游客拍照,看着街头艺人换了两三拨,那两位“准时”的伙伴依然不见踪影。
广场上的阳光渐渐从清冽变得温暖,又带上了一点午前的慵懒。安格斯支着一条腿,另一条腿随意晃荡着,手掌向后撑在冰凉的石阶上。
起初,那种好像喝了过量欢欣剂似的亢奋感还在。他看着什么都觉得有趣,甚至无聊到数对面国家美术馆台阶上的人数,还给自己下了个“单数就吃冰淇淋,双数就不吃”的赌注——结果是双数,但他还是去旁边小推车买了个甜筒,理由是“规则是我定的,我想改就改”。
甜筒的冰凉甜腻在舌尖化开时,那种不真实的愉悦感达到了顶峰。
然后,就像潮水退去一样,那股劲儿开始缓缓地消退了。
起初只是边缘的一点点松动,像色彩过于鲜艳的画作稍稍褪色。他看着一个孩子追逐鸽子摔倒,母亲跑过去扶起又和孩子一起欢笑,本该觉得“可爱”或“温馨”的场景,心里却只是平静地划过一句“哦,摔了”。
接着,那种漂浮感开始下沉。身体感知重新变得清晰——石阶的冰凉透过裤子布料传来,空气里汽车尾气的味道变得明显,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有些过高了。
当那种轻飘飘的兴奋彻底从他四肢百骸里抽离时,安格斯整个人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坐在原地,手里还捏着甜筒的脆皮尾巴,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了下去,恢复成平日那种略带疏离的平静。但那双蓝色的眼睛深处,却闪过一丝清晰的茫然和……警惕。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从今天开始就不对劲。不,或许更早?对,昨天那种感觉尤其明显——被迪尔梅德抱住时那种荒谬的“父子”既视感,之后心头翻涌的怪异暖流,还有昨晚和埃尔默对话时那片刻的软弱和道歉。
以及今早醒来后,持续到刚才的那种反常又失控的愉悦。
安格斯慢慢把最后一点脆皮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很慢,好像在借此梳理思绪。
他从小就不是情绪波动很大的人。童年的经历让他学会了将情绪置于严密的管控之下,像管理一座图书馆的藏书,分门别类,各安其位。喜悦、愤怒、悲伤、温情……这些对他而言更多是工具,是面具,是需要时取出、用完后妥善收起的零件。
但昨天和今天,有什么东西……短路了。
情绪自行其是,像决堤的洪水,漫过了他精心构筑的理性堤坝。
而一切的转折点,似乎就是昨天在书房里,迪尔梅德那个突如其来,带着泪水和控诉的拥抱。就是从他把迪尔梅德荒谬地当成“儿子”的那一刻开始。
“见鬼……”安格斯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追溯那种感觉的源头。
迪尔梅德?
不,那小子没这个本事。如果有,他早就用了。
那会是什么?
他正出神地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安格斯立刻抬头,目光精准地扫过去。是水池另一边,几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有男有女,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不时偷偷往他这边瞥。见他看过来,其中一个女生迅速转开了脸,另一个男生则对他咧嘴笑了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安格斯眉头皱得更紧。他不太喜欢这种被围观议论的感觉,尤其是在他刚刚意识到自己情绪可能“有问题”的时候。他站起身,打算走过去问问——或者干脆换个地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