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感觉
——用完餐后。
西莱丝特女士放下银质的小勺,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目光温和地落在两个“儿子”身上。
“安格斯,迪尔,”她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了一丝郑重,“关于你们最近遇到的麻烦,还有那些……不太寻常的事情,虽然你们没有多说,但我多少能感觉到。”
安格斯和迪尔梅德同时停下了动作,看向她。
“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打算,有自己的坚持,不愿意让我过多担心。”西莱丝特的目光在安格斯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更深的坚韧取代,“我不会干涉你们的决定,也相信你们有能力处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只是……无论你们要去面对什么,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请记得,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累了,受伤了,或者只是想回来安静地吃顿饭……随时都可以回来。”
她的目光扫过迪尔梅德那张与安格斯如此相似、却写满复杂情绪的脸,最终回到安格斯身上,眼神温柔而坚定。
“你们是一体的,”她缓缓说道,“是这个世界上,彼此最紧密的联系,没有之一。或许会有分歧,会有争吵,甚至……会有无法理解对方的时候。”
她看着安格斯微微蹙起的眉头,又看了看迪尔梅德骤然握紧的拳头,微微一笑。
“但血脉的联系,共同经历的时光,以及……对彼此那份或许不愿承认、却真实存在的在意,是斩不断的。”
“所以,”她拿起餐巾,轻轻叠好,放在桌上,动作从容不迫,“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希望你们都能记住这一点。家在这里,我也在这里。而你们彼此……或许,也可以试着,多相信对方一点。”
说完,她不再多言,起身,对着两人温和地笑了笑,便离开了餐厅,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餐桌上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安格斯垂着眼眸,看着餐盘边缘精致的银质花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迪尔梅德则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布边缘。
西莱丝特女士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们各自翻腾的心绪中,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家。
信任。
一体。
最终,是迪尔梅德先打破了沉默。他抬起头,看向安格斯,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委屈或愤怒,只剩下平静,和一丝丝的歉意。
“她说的对,”迪尔梅德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是……一体的。”
安格斯依然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他只是沉默着,那双蓝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迪尔梅德看了很久。餐厅里只有壁炉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紧绷感。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安格斯说道,目光落在迪尔梅德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形影不离,直到……那个‘东西’出现。就像你之前提议的?”
迪尔梅德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惊喜,甚至有点不敢相信:“你……你竟然真的会答应我?”
他以为安格斯早就把这个提议连同他本人一起扔到脑后了。
“收起你那副蠢样子。”安格斯冷冷地打断他的惊喜,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刻薄和毫不掩饰的怀疑,“我确实有理由怀疑你夹带了私心,但在一个我们共同且急需达成的目标面前,我想你还没蠢到会为了那点私心而忽略大局。”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开始梳理他们已知的情报,与其说是解释给迪尔梅德听,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那些黑影,会随时出现在你和我常待的地方,攻击具有腐蚀性,造成的伤害如果较重,必须要使用古代魔法才能治愈——这算是最初级的麻烦。”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回忆起更危险的遭遇:“以及黑影版的异界‘巫师’,比如那个‘卢克伍德’。它们能获得上一个黑影所‘承受’或‘吸收’的力量,从而变得更加强大,同时保留上一级的能力——这算是中级威胁。”
安格斯的声音更低了些,脑海中闪过伏地魔最后瘫软的样子,以及格林德沃那双异色的、充满算计的眼睛:“最后,是被赋予力量的现世巫师。他们可以免疫我的古代魔法……甚至使用,并且保留继承上一任黑影的力量。简单来说,前两个等级的能力他们都可能拥有——这大概算是目前我们遇到的比较高的等级了。”
迪尔梅德听着他的分析,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但眼中仍有一丝困惑:“你想说什么?这些我们之前或多或少都讨论过。”
安格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脑子是被刚才的土豆堵住了吗”,他语气带着点不耐:“很简单的问题,幕后操控他们的人,当然比他们更厉害,这还用我说吗?”
他扳着手指数道:“目前我们已知:他能操控黑影;他能让黑影穿梭在两个世界并袭击我们;他能让黑影吸取我们的魔法自用;他还能赋予我们这边的普通巫师古代魔法的力量,并且让他们免疫古代魔法。”
安格斯身体前倾,蓝色的眼睛在炉火光下显得更冷静,“那么,根据这些已知能力往上推测……你觉得,那个‘老板’本人,会不会也拥有这些力量?甚至更多?”
迪尔梅德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微微发白:“你是说……他既能自由穿梭两个世界,还能吸收我们的魔法自己用,而且还能免疫古代魔法?这就算了,他甚至可能……制造出一堆免疫古代魔法的军团?”
安格斯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学生。“动动脑子好吗,”
他毫不客气地说,“他要是能自由穿梭过来,我们不早跟他面对面了吗?他既然想杀我,那为什么要费尽千辛万苦送那些黑影过来,还要操控伏地魔,并且从几十年前就救出格林德沃、控制他当‘代行者’?他干嘛不自己过来直接把我弄死?故意给我刷经验吗?”
迪尔梅德被噎了一下,眨了眨眼:“呃……你说得对。”
安格斯微微抬起下巴,用那种熟悉的,带着十分嫌弃和三分“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
“我建议,”安格斯慢悠悠地说,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你要不然还是换回你那个少年的样子吧。用现在这张‘成年人’的脸,问出这么……缺乏基本逻辑推断能力的话,我的厌蠢症都要犯了。”
迪尔梅德本来被他说得有点讪讪,但听到后面这熟悉的嘲讽,尤其是看到安格斯那副故作高冷的模样,不知道怎么,心里那点郁闷反而散了,甚至升起一丝微妙的、想要反击的冲动。
哈,这家伙,总是这样。
他非但没有听话变回去,反而故意把那张和安格斯极为相似的脸往前凑了凑,几乎要碰到安格斯的鼻尖,然后扯出一个带着点十足欠揍的笑容。
“我偏不。”迪尔梅德学着他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故意拉长了声音,“不管你再怎么讨厌、再怎么自欺欺人地只愿意面对一张‘可爱’的脸蛋,这也是我本来的样貌。”
他微微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压低了声音补充道:
“宁可对着一张虚假的、年幼的脸庞自我安慰,也不愿意认清眼前这个真实的、成年的‘我’……真可悲啊,安格斯。”
安格斯听着他这番话,看着他脸上那副熟悉又陌生的、混合了挑衅和玩味的表情,心头那股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加怪异的念头划过脑海——
这小子……怎么说话越来越像他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毕竟,安格斯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张嘴和这副德性有多气人。他一点也不想面对一个“迪尔梅德版安格斯”,尤其还是成年体的。
“我可不想跟你这张脸形影不离。”安格斯冷冷地说,试图划清界限。
迪尔梅德却像是找到了乐趣,他向后靠回椅背,双臂环胸,学着安格斯之前分析战术时的姿态,甚至用上了安格斯刚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哦?”他拖长了调子,眼睛里闪烁着戏谑,“‘我相信你不会蠢到为了私心而忽略大局’——这话听着耳熟吗?”
安格斯:“……”
很好,现学现卖,还精准回击。
安格斯没说话,只是脸色更冷了几分。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一动。
一道极其细微、却快如闪电的暗红色光芒,几乎是擦着迪尔梅德的脸颊飞了过去,击中了不远处壁炉旁一个装饰用的铜制烛台。烛台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迪尔梅德只觉得脸颊旁掠过一丝冰冷刺骨的寒意,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开始狂跳。他认出来了,那是钻心剜骨咒的魔力波动,虽然只是警告性质的擦边。
……好吧,不是阿瓦达索命咒,已经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进步”了?迪尔梅德在心里苦中作乐地想,悄悄松了口气,但后背还是惊出了一层薄汗。
安格斯死死盯着他,蓝色的眼眸里像是结了一层冰。
“继续说正事。”安格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没兴趣跟你玩模仿游戏。”
他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语速加快:
“我的猜测是:幕后的那个东西,目前无法亲自来到这里。否则他早来了。所以,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坐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动的下一轮袭击,而是主动帮他达成来到这里的条件。”
迪尔梅德的注意力也被拉了回来,他皱起眉:“条件?”
“黑影出现的规律,”安格斯提示道,“每一个黑影出现的地点,几乎都是我们两个曾经长时间逗留、或者同时出现的地方。城堡,禁林,走廊……那个人,或者那个存在,要‘定位’或‘投射’力量过来,很可能也需要类似的‘坐标’或者‘共鸣点’。”
迪尔梅德明白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两个长时间、高频率地共同待在一个地方,就可能像给那个地方打上了一个更显眼的‘灯塔’,为他最终降临创造机会?这不是我之前说过的吗?”
“是的呢,我把你的理论再说一遍你不满意?”
迪尔梅德不说话。
安格斯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找一个地方,长期、不间断地待在一起,直到……把他‘钓’出来。”
迪尔梅德沉吟:“那么问题来了,我们去哪里?虽然理论上任何地方都可以,比如霍格沃茨……”
“不行。”安格斯立刻否决,语气斩钉截铁,“不能是霍格沃茨。我们无法保证,到时候‘刷’出来的,是直接冲着我们来的最终Boss,还是又一批恶心到极致、会无差别吞噬学生和教职员工的普通或中级黑影。风险不可控,波及范围太大。”
迪尔梅德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在人口密集的学校引怪,无异于将所有人置于险地。“那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荒郊野外?或者……另一个废墟?”他想起禁林深处的那个斯莱特林密室出口。
安格斯却摇了摇头,眼神深邃:“我怀疑……他可能拥有某种监视我们的能力,如果我们刻意选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的话,他大概会发现。”
迪尔梅德一手撑着脸颊,歪着头看他,这个略显稚气的动作和他成年体的外表有些违和,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新奇和探究:“所以呢?你已经有想法了?既不能是学校这种人太多的地方,又不能是太偏僻会引起怀疑的地方……哪里符合条件?”
安格斯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抬起眼,看向迪尔梅德,缓缓说道:
“还记得吗?‘牺牲是有必要的’。”
迪尔梅德心下一凛。
还是打算在最方便的霍格沃茨吗?
安格斯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很轻,“但我不希望牺牲的人是霍格沃茨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