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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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安格斯在地窖的临时房间,气氛比城堡其他地方更加沉闷。

  安格斯已经被强行按在床上——主要是塞巴斯蒂安动的手,奥米尼斯在一旁用“如果你不躺下我就把所有的镇定药水都灌进你嘴里”作为无声威胁。

  他身上那些较浅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黑雨腐蚀的痕迹在药膏和自身强大的恢复力下缓慢消退,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隐痛——诅咒被诱发后的余波仍在体内隐隐灼烧。

  塞巴斯蒂安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抱着手臂,眉头紧锁。奥米尼斯则靠在窗边的书桌旁,面朝着床的方向,神情专注。

  安格斯用尽可能简练的语言,将禁林中与格林德沃的对峙、那些真假难辨的对话、以及对方最后“摊牌”般的暗示讲述了一遍。

  他略去了自己身体对黑雨的特殊反应和诅咒被激发的细节,只说是受了伤,但重点放在了格林德沃透露的“计划”、“老板”以及他那些刻意挑拨却又被规则限制的言行上。

  塞巴斯蒂安静静听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

  “呵呵,”他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讥诮,“我就知道。我早就看出那老家伙不对劲。从他在格林庄园第一次遇到我们开始,那副神神叨叨、什么都好像知道点的样子……根本就是故意在引我们注意,或者说,在观察。”

  奥米尼斯微微偏头,看向塞巴斯蒂安的方向,平静地拆台:“你真的有看出来吗?我怎么记得你当时只是翻了个白眼,说‘又一个装腔作势的老古董’。”

  塞巴斯蒂安噎了一下,随即瞪了奥米尼斯一眼:“那是表象!表象之下隐藏的恶意,我这种经历过风浪的人一眼就能看透!”

  安格斯懒得理会他俩的斗嘴,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声音有些低哑:“不管他之前表现如何,至少目前来看,他恨那个把他拖下水的‘老板’,可能比恨我们多一点。他说的那些话,虽然真假掺半,但透露出的信息很关键。”

  他睁开眼,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幽深。

  “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应该非常强大。他能控制住伏地魔那样的黑魔王,让他心甘情愿(或者被迫)成为棋子;

  “他能从纽蒙迦德把格林德沃弄出来,并施加连格林德沃都无法完全违背的束缚;

  “他还能保证格林德沃无法说出最核心的秘密……这种对强大巫师的控制力和对信息的封锁能力,非常可怕。”

  “伏地魔临死前的话,”安格斯继续道,眉头微蹙,“按照迪尔的转述,他也没见过‘老板’的真身,接触的可能只是声音或意念,获得力量的方式也是间接的。

  “这说明对方极其谨慎,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敌在暗,我在明,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他,至少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想要什么。”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寻找一个连格林德沃和伏地魔都没见过真面目的巫师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可一点都不容易

  这时,奥米尼斯忽然开口,“但我觉得,现在更重要的,应该是另一件事。”

  安格斯和塞巴斯蒂安都看向他。

  “什么事?”安格斯问。

  奥米尼斯转向安格斯的方向,“就是格林德沃没有告诉你们的那件事。”他清晰地说,“那个他不敢说出口,只能通过暗示和引导让你去猜的‘真相’。”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道:“他认为那件事,足够让你们两个反目成仇。或者说,足够让迪尔梅德……有杀你的想法。”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塞巴斯蒂安坐直了身体,脸色凝重起来。安格斯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奥米尼斯继续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锐利:“安格斯,你觉得……那件事会是什么?”

  安格斯沉默了。他靠在软垫上,蓝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某处,眼神放空,似乎在急速思考,又像是被某个沉重的念头攫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塞巴斯蒂安都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体。

  终于,安格斯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目光没有移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

  “我……有一个猜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鼓足勇气。

  “但是……我不敢说。”

  这句话让塞巴斯蒂安和奥米尼斯同时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齐齐看向安格斯。

  他们太了解安格斯了——“不敢”,几乎从没出现在他的词典里。

  塞巴斯蒂安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不敢?”

  奥米尼斯虽然没有说话,但微微张开的嘴唇和骤然绷紧的肩线,同样显示着他的难以置信。

  安格斯被他们的反应拉回了神。他看到两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愕,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立刻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移开目光,试图让语气恢复平常的漫不经心,但那丝僵硬依旧存在。

  “也不是‘不敢’吧……”他斟酌着用词,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毯子的一角,“就是……不太好说。不太确定,而且……有点……”他罕见地词穷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塞巴斯蒂安和奥米尼斯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安格斯这副模样,实在太反常了。

  “到底是什么猜测?”奥米尼斯追问,声音放缓了些,但坚持的意味更浓。

  安格斯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重新看向他们,蓝色的眼睛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为什么迪尔……后来对我态度变了?我是说,在那些他试图杀我、让我不好过的事情之后,为什么他后来……嗯,对我……好像还不错?”

  奥米尼斯皱着眉,试着理解:“因为他觉得自己亏欠你?他愧疚?他……对不起你?”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似乎又不足以解释迪尔梅德那种近乎偏执的追随和保护。

  安格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自己也理不清:“有一部分吧。但……”他顿了顿,抛出了更核心的问题,“但我直到现在,也不觉得……我会是那个能救他的人。”

  塞巴斯蒂安一愣:“什么?”

  奥米尼斯却立刻捕捉到了关键:“可如果你不是,还有谁能是呢?不对,救他?什么救他?”

  “我猜测我就是冥想盆记忆里的黑衣人,但我不太敢确定,可除了这个我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那么依赖我。但现在我更无法解释了。”

  安格斯坦白,眉头紧锁,“这就是问题所在。至少,在我这边我觉得我不可能会救他。但他表现出来的那种……执念,那种认定我对他有某种‘恩情’或‘重要性’的态度,太强烈了。强烈到……不像仅仅是因为愧疚。”

  他想起迪尔梅德看向他时,偶尔会流露出的那种复杂到极点的眼神,里面有愧疚,有依赖,有挣扎,还有一种……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深埋的恐惧和希冀。

  “我不觉得,以我的性格——至少是我认知中的,在‘那件事’发生之前的我——会主动、无私地去‘救’一个一直想害我的人。”安格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剖析自己,

  “除非……那根本就不是‘主动’的。或者,那所谓的‘救’,对我而言,可能只是无意间的举动,甚至……是一场灾难的副产品。”

  塞巴斯蒂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尝试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却觉得一团乱麻。“所以你的猜测是……”

  安格斯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我在想,格林德沃无法说出的那个‘真相’,那个足以让迪尔梅德再次想杀我的理由……会不会就是,迪尔梅德所在的那个过去,那个救他的人,不是我?

  他顿了顿,让这个沉重的猜测在空气中沉淀。

  “只有这个才能让他重新燃起要杀我的欲望,本来他依赖我就是因为我曾经救过他,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壁炉的火光在三人脸上跳动。

  “或许是因为……”塞巴斯蒂安思索着说:“他爱你?”

  安格斯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别讲这么恶心的话。”他干巴巴地说。

  奥米尼斯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我不认为他会认错人。一百多年的时光,我懂那有多么的漫长,多么的痛苦。他不可能认错人,也不可能把自己的爱倾注到另一个人身上。而且,安格斯,你本性里……确实有‘善良’或者说‘责任’的一面,在特定情况下,你可能会做出自己都意想不到的选择。”

  安格斯靠在垫子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

  “这只是猜测。”他最后说,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没有证据。而且……如果这是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和迪尔梅德之间看似缓和(至少表面上)的关系,底下埋藏的就不是简单的旧怨,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格林德沃的“任务”,或许根本不是挑拨离间那么简单,而是精准地投下了一颗知道会延迟引爆的、足以摧毁一切的炸弹引信。

  现在有两件事需要印证。

  第一,迪尔梅德眼中,救了他的人是谁。

  第二,救了迪尔梅德的人究竟是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