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天灯（二合一）
尹父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尹新月脸上，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目光轻飘飘的，但尹新月还是觉得心里发虚。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尹父慢慢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他看向容灿他们所在的包厢，看了几秒，然后侧过头，目光又落回尹新月脸上。
尹新月被看得越来越心虚，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气氛安静得有点过分。
尹新月绞着衣角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她本来还挺理直气壮的——自己选的人，怎么了？
但被她爹这么一看，那点理直气壮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一点瘪下去。
尹父就这么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尹新月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尹父开口了，声音平静：“你确定了？”
尹新月没想到问的是这个，愣了一下。
愣神的这一瞬间她想起第一次在火车站见到容灿的时候。
那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白色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浅金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刚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尹新月当时就愣住了。
这人……好看得有点过分。
而且不是普通的好看，是带着点贵气的好看。
明明穿着普通的衣服站在一堆人里，但就是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然后是那张请帖。
她假装不经意地凑近，想近距离观看一下那张漂亮的脸时，却瞥见那人袖口露出一角的请帖。
边角的纹路和颜色，分明是新月饭店给“新姑爷”单独制作的金红配色的帖子。
她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
这人，就是自己要嫁的那个彭三鞭？
不对。
彭三鞭的名声她听过——西北暴发户，粗鄙，没文化，据说长得五大三粗。
但眼前这人……
她目光扫过那人骨节分明的手，虎口和食指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这种茧子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一个西北暴发户，手上怎么会有枪茧？
她心里开始犯嘀咕。
然后是车上的试探。
她不经意的问他家那边有什么好吃的，这人居然真的能说出莜面鱼鱼、碗托、凉粉凉糕这些地道的山西吃食。
但是……说得太顺了。像是在背书。
而且说的时候眼神有点向右上角飘，虽然他很快就将眼睛刻意的偏向自己。
但尹新月当时就明白了。这人，不是彭三鞭。
那他的来意就很有趣了。
不过无论如何都比真正的彭三鞭好多了。
真的彭三鞭又丑又土，嫁过去就是守活寡。
嫁谁不是嫁？
那为什么不嫁个好看的？
她开始露出破绽，想看看这人会不会注意到这些。
果然注意到了。
不仅注意到了，每次看见她露出破绽的时候嘴角还会弯那么一点点。
她知道，这人对自己有兴趣了。
下车后，她小跑到新月饭店门口那扇新装的玻璃窗前停顿了一瞬，假装整理衣服，实际上是在看玻璃上映出的倒影。
那人正从车上下来，目光扫过来，正好和她在玻璃里的视线对上。
然后那人又笑了。他真温柔，跟那个又土又糙的彭三鞭一点都不一样！
尹新月勾了勾唇。
就是这个时候。
她确定，现在是他对自己最好奇的时候。
所以带他们进去后，她转身就走。
她故意走得干脆利落，头也不回。
叫听奴注意他们后，揭掉胡子，以一个肆意洒脱的样子出现在牌桌那里。
在赢牌的瞬间、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她看向他。
很好，他也在看自己。
尹新月转头看向听奴，听奴比了一个二的手势。
那么，新月饭店的姑爷，明天见啊……
第二天她早早的就换了一身旗袍，在房间里等着。
她让听奴在旁边守着，一有动静就告诉她。
然后她把唱片机打开，放了一首曲子。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外面的人听见，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听奴看向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兴奋了。
来了！
她让听奴从里间的窗户爬出去，以防万一，不能让那人发现房间里还有别人的呼吸声。
然后她站在门边，等那脚步声走近。
脚步声到楼梯的瞬间她拉开了门，就看见那人站在走廊里，听到声音后正歪头看着她。好可爱！
她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人拉进屋里，然后仰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她练过的——从下往上，眼睛瞪大一点，睫毛轻轻颤着的时候最好看。
“你怎么才来？”她问，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期待，“我等你好久了。”
那人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尹新月知道这招有用了。
她开始试探，故意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让那人自己去猜自己和彭三鞭的关系。
她想看看，这人知道她和“彭三鞭”有暧昧甚至婚约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结果那人反应很奇怪。
没有吃醋，没有追问，反而一副“我懂我都懂”的样子。
甚至还说什么“相遇前的期待才是最美的”这种让人脸红的话。
呸，登徒子~
她有点脸红的想要推开他，却又觉得这人大概接受了她，甚至接受了和自己的婚约。
那就不推开了，反正这是自己的未婚夫不是吗。才不是因为他香香的！
第三天。
她没有直接叫手下的人偷偷将彭三鞭给打晕丢到回西北的火车。
而是等真的彭三鞭来了后再让棍奴把人丢出去。
丢出去的时候，她靠在雕花的楼梯扶手向他的包厢看去。
那人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上。
尹新月没躲，那人也没躲。
那一刻，尹新月忽然觉得，这人可能早就知道自己知道他不是彭三鞭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不过她也没说。
但就是那一刻，她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了。
这次不是因为他好看，也不是因为他有意思，就是因为那种“我知道你知道但我们都装作不知道”的默契。
……
尹新月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愣了好一会儿。
她爹还站在那儿，等着她回答。
尹新月脸更红了。
她垂下眼，声音坚定：
“嗯。确定了。”
尹父看着她那张红透的脸，看着她眼里那点藏都藏不住的亮光，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和欣慰，还带着点“孩儿大不中留”的了然。
他没再问什么，只是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还有点愣神的尹新月一眼。
“走吧。”他说，语气平静里带着点笑意，“去见见咱们的‘姑爷’。”
尹新月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瞬间亮了。
她快步跟上去，走到她爹身后，小声问：“爹，你不问吗？”
尹父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问什么？”
“他……他到底是谁啊？”
尹父笑了一声。
“他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选了他。”
尹新月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鼻子有点酸。
她快走两步，挽住父亲的胳膊。
尹父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人一前一后，往那个包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