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陆宫主启迪我
但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自己身处何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面汤有点咸。”
林北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仰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眨了眨眼睛,然后低下头,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角。
“你他娘的……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陈十一没有接他的话。
他撑着石桌的边缘,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他伸手摸了摸缠在眼睛上的绸带,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手。
他转向陆熙的方向,微微低头,语气平静而恭敬:“多谢陆宫主救命之恩。”
陆熙看着他,能感觉到。
陈十一对他的态度,与其说是“被救后的感激”,不如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个人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来,知道自己会被救。
知道一切都会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发展。
陆熙重新坐回竹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说吧。你是怎么伤的?”
陈十一沉默了片刻。
林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抢先说道:
“我先前不是说了吗?他算了您的命数!然后就开始喷血了!”
我跟你说陆宫主,这家伙就是个疯子,明明知道自己扛不住还要硬算——”
“不对。”
陈十一打断了他。
林北一愣:“什么不对?”
陈十一没有看林北。
他面朝陆熙的方向,隔着那条被血浸透的黑色绸带,像是在与陆熙对视。
他缓缓开口:“林北说的不对。我不是因为推算陆宫主的命数而遭受反噬的。”
陆熙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他继续说。
陈十一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陆熙看清了他的口型。
那是一个词,四个字。
高维存在。
陆熙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但心底感到意外。
这个瞎眼的算命先生,居然能接触到这个层面的信息。
陆熙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我知道了。”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信息。
陈十一听到那四个字的回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北站在一旁,看看陆熙,又看看陈十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挠了挠后脑勺,满脸困惑:“不是,你们俩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呢?”
他转向陈十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和委屈:“我说陈十一。”
“你就不能稍微表现得感动一点?”
“我可是背着你跑了三条街,差点跟宫门口的侍卫打起来。”
“又求爷爷告奶奶地把您老人家弄到这里来。”
“结果你醒了之后,连句辛苦你了都不说,光顾着跟陆宫主眉来眼去?”
陈十一转过头,朝向林北的方向,语气认真:“我算到了。”
林北一愣:“算到什么了?”
“算到你会背我来这里,算到陆宫主会救我,算到我今天不会死。”
陈十一的语气平静。
“既然都已经算到了,还有什么好意外的?”
林北哑口无言,转头对陆熙说:“陆宫主,我现在把他扔回面馆还来得及吗?”
“……”
陈十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
他撑着石桌,缓缓站起身来,虽然身形还有些摇晃。
他面向陆熙,双手交叠,郑重地行了一个礼,声音低沉而诚恳:
“陆宫主,晚辈自幼修习推衍之术,能窥天命,能算吉凶。”
“在同辈之中,从未遇到过对手。但越是深入此道,便越是感到迷茫。”
“我看见的越多,就越发现自己看不见的更多。”
“我以为推衍术的尽头是洞悉万物,但走到如今才发现,推衍术的尽头是一堵墙。”
“墙后面有什么,我看不见,也算不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那天在琼林苑,我看见您站起来的那一刻。”
“我感觉到那堵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指引我来找您的,不是林北的冲动,也不是我的伤势。是那道裂缝。”
他再次躬身:“请陆宫主启迪我。”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池塘里的金鳞鲤鱼甩了一下尾巴,荡开一圈涟漪。
林雪蹲在池塘边,手里捏着一片树叶。
陆熙看着面前这个躬身行礼的盲眼青年。
他明白了。
这是要成为他的道缘眷顾者。
陆熙沉默了片刻。
这个人确实有些特殊。
他修的不是常规的功法,而是推衍术。
一种窥探天机、预知未来的法门。
这种法门在修仙界属于偏门中的偏门,修习者极少,能修到高深处的更是凤毛麟角。
而陈十一不仅修到了高深处,还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并且,在他的气运视野中,陈十一身上的气运颜色是深红,红得发紫那种。
这意味着这个人的天赋,比花弄影、古月那些人还要高出半筹。
陆熙放下茶杯,淡淡微笑:“既然你已经问出口,那应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吧?”
陈十一直起身,没有犹豫,语气认真:
“是。陆宫主,待我从秘境出来,我再来您这里修习归凡之道。”
陆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陈十一再次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院门。
林北愣在原地,看了看陈十一的背影,又看了看陆熙,挠了挠头:
“不是,这就完了?我怎么什么都没听懂?”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只好小跑着追了上去,嘴里还在嘟囔:“喂!你等等我!”
“你刚醒就走这么快,不怕又晕过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雪蹲在池塘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陆熙:
“师尊,刚才那个瞎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呀?”
陆熙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他想学怎么当一个普通人。”
林雪眨了眨眼,更糊涂了:“啊?可是他不是算命的吗?”
“算命不是很厉害的本事吗?为什么要学当普通人?”
陆熙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想。
把看得见的东西放下,去感知看不见的东西。这个盲眼青年,比他自己以为的更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