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暖暖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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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宫星若搅了搅粥,抬眼问:“灼绯小姐,关于雾主,你知道多少?”

  西门灼绯身体一僵,抬眼,眼中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么?”南宫星若语气平静,“你能在流金街出现,知道‘牵引印记’。”

  “雾主与西门家合作这么紧,你身为大小姐,会不知道?”

  西门灼绯脸色白了,抿紧唇不说话。

  南宫星若也不急,喝了口粥。温热的粥下肚,驱散了些寒意。

  她放下勺子,看着西门灼绯。

  “雾主,是上古复苏的修士,可是如此?”

  西门灼绯瞳孔一缩,瞪着她:“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南宫星若截住她的话,“重要的是,这事已得到验证。”

  “你们西门家,便是在与这样一位存在合作,或者说……依附。”

  西门灼绯偏过头,硬声道:“是又如何!雾主大人能庇护我西门家在乱世中生存!”

  “法则境!那是你们根本无法想象的境界!与他为敌,只有死路一条!”

  姜璃抬起眼,淡淡扫了西门灼绯一眼。

  【法则境么。】姜璃心中淡然,【听来是比寻常修士厉害些。】

  【可师尊又不是没杀过。上次那个龙什么……也是这般境界。】

  【师尊杀时,也未见他多费几分力气。】

  她垂下眼,继续喝粥。

  陆熙放下粥碗,看向西门灼绯:“灼绯。我这般唤你,可好?”

  西门灼绯一愣,看着他,僵硬地点了下头。

  “你誓死效忠的雾主,在他眼中,你西门全族。”

  “又与外面那些浑噩徘徊、受他印记驱使的尸傀,有何本质区别?”

  西门灼绯如遭雷击,睁大眼睛:“你胡说!雾主大人答应庇护我西门家,赐下资源!”

  “我们怎么会和那些东西一样!”

  “庇护?”陆熙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悲悯。

  “是庇护,还是圈养?是合作,还是将你们也化为他手中一枚棋子。”

  “或者说……一件用起来更顺手些的工具?”

  他顿了顿,望向院外夜色:“逆转天道福泽,以印记驱使全城尸潮,无差别攻击生灵。”

  “此等手段,视万灵为刍狗。在他眼中,霜月城是棋盘,尸傀是棋子。”

  “而你西门家,或许只是几枚颜色稍异、用得着的棋子罢了。”

  “当棋盘需要清理,或者棋子不再合手时,你猜,他会如何?”

  西门灼绯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她想反驳,脑海中却闪过雾主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闪过兄长眼中深藏的忌惮。

  她死死攥紧手。陆熙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不敢深想的恐惧。

  可她不能承认。

  她咬着牙,偏过头:“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雾主大人……不会的。”

  院子里静下来。西门铃担忧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西门灼绯极小声地开口:“……刚才,对不起。”

  西门铃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用力摇头:“没关系的,小姐!是铃不好……”

  “不关你事。”西门灼绯打断她,依旧低着头,“是我……推了你。不该推你的。”

  西门铃的眼泪掉下来,用手背抹着脸,挤出笑:“真的没关系,小姐。您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内院传来,伴着软糯的呼唤:

  “阿姐!阿姐!你回来了吗?”

  一个穿着浅粉襦裙的小小女孩跑了进来,约莫六七岁,梳着双丫髻,小脸玉雪可爱。

  眼睛亮晶晶的,径直扑向南宫星若。

  “星柒?”南宫星若脸上的冰清瞬间融化,伸手接住她,“慢点跑。”

  南宫星柒紧紧抱住姐姐的腰,仰起头:“阿姐,星柒听到声音,就知道你回来了!”

  “星柒好想你!”

  “姐姐也想星柒。”南宫星若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西门灼绯怔怔地看着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又看看南宫星若脸上的温柔。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这是……你妹妹?”

  南宫星若抬头,点头:“嗯,我妹妹,星柒。”

  西门灼绯看着南宫星柒天真无邪的小脸,再看看南宫星若保护性的姿态。

  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这样扑进兄长怀里。

  可如今,西门家高楼将倾,父亲兄长眉间是化不开的沉郁,她自己身陷敌营。

  而南宫星若,这个她视为对手的人,却能在血战归来后,拥有这样一个温暖的归处。

  一个全心依赖她的妹妹。

  她默默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久久没有说话。

  “陆前辈,姜姐姐,雪儿,”南宫星若忽然起身,冰清眸子平静,“我先带她们去安顿。”

  陆熙放下茶盏:“好,早些歇息。”

  姜璃轻轻点头,目光扫过西门灼绯,没说什么。

  林雪挥手:“若儿明天见!”她眼睛亮亮地瞟向西门灼绯,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姜璃指尖一弹,一粒瓜子壳轻碰林雪额角,林雪“哎呦”一声,老实坐好。

  西门灼绯抿唇,拉着西门铃跟上。

  走出院门时,那点粥香似乎还缠在鼻尖。

  一出门,暖光和人声便被隔在后面。夜风带着寒意卷来。

  混着隐约的药味、烟火气。

  她们走在青石路上。照明法器的光以外,是沉沉的夜。

  一队巡逻子弟迎面走来,步伐整齐,目光锐利。

  看见南宫星若,队伍立刻停步,所有人右拳轻击左胸:“家主!”

  声音干脆。他们的目光随即掠过西门灼绯主仆,转为冰冷的注视。

  但无人出声,沉默着擦肩而过。

  远处有压抑的呻吟和匆匆脚步声。更远处,几栋房子亮着灯,有人影晃动。

  传来丹炉的嗡鸣和快速的交谈。

  路上偶尔有南宫家子弟或执事走过,大多面带疲惫,衣带尘土,甚至带伤。

  但眼神里有种东西,劫后余生的庆幸,胜利带来的振奋。

  还有望向南宫星若时,那份自然的信赖。

  南宫星若走得不快,脚步稳。她很少开口,只在岔路自然转向,对路径极熟。

  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和裙摆,侧脸沉静。

  经过一处仍有不少人搬运物资的地方,许多目光投来。

  南宫星若微微侧身,脚步稍缓,恰好将西门灼绯挡在自己与人群视线之间。

  她没回头,像只是随意。

  西门灼绯知道,她在观察。用那种沉静的方式,观察自己和西门铃的每一丝波动。

  这位年轻的南宫家主,身上有种远超年龄的沉稳。

  以及……疲惫。那挺直的脊背下,似有重压,又被她强行撑住。

  视觉、声音、气味、触感……所有信息涌向西门灼绯。

  她看到那些南宫子弟眼中的光,想起西门家人脸上的惊恐与绝望。

  “……星若家主今日在流金街,真是……太神了!”

  “…嘘,小声点…磐长老他…唉,是条汉子!”

  “…快了,尸潮退了大半,族地能喘口气了,也不知家里…”

  零碎的交谈飘进耳朵。

  胜利的骄傲,对逝者的缅怀,对将来的期盼,还有深藏的悲伤……

  这些属于“敌人”的情绪,如此真实。

  空气里的复杂气味,脚下青石的触感,夜风的微冷……都在反复确认:

  你被俘了,你在敌营。而你依附的雾主,正驱使尸潮,将无数曾有灯火的家,变成废墟。

  “棋子…工具…”

  陆熙的话,又在脑中回响。她看着眼前南宫家上下凝聚的景象。

  一个让她发凉的问题浮起:西门家现在……真的还是铁板一块吗?

  还是在雾主的阴影下,人人自危,只靠父亲和兄长勉力维系?

  她对南宫星若的观感,在屈辱和愤恨下,生出一丝不愿深究的复杂。

  这女人,只比自己大半岁。她怎么能在乱局中,赢得这么多人的真心拥戴?

  她也那么累,裙上还有血迹,可背脊从未弯过。

  那个叫星柒的小女孩扑进她怀里的画面,又一次闪过。那么自然,那么依赖。

  西门灼绯喉咙发紧,用力眨掉眼底的酸涩,偏头看向路边一丛在风里抖动的枯草。

  沉默的行进终于在一处僻静小院的西厢房前停下。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桌椅床铺齐全,被褥干净,桌上有油灯和茶具。

  南宫星若推开门,侧身让开:“被褥在此,夜壶在屏风后。”

  “门外无人看守,但院有阵法,莫要触动。明日辰时,可来观月居吃饭。”

  交代简洁,没有多余关心,也无刻意折辱。

  就在她转身要走时,西门灼绯猛地抬头。

  一路积压的情绪、疑问、动摇,冲破了外壳。

  “南宫星若!”

  声音在寂静中有些突兀,带着嘶哑。

  南宫星若停步,回身,平静看她。

  西门灼绯迎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胸口起伏。

  终于将盘桓心头的问题问出:

  “你抓我,真的没打算要用我牵制我父兄?”

  她死死盯着对方。

  南宫星若静静看了她两息,眸中无波。

  “当然。好生休息。”

  说完,她不再多言,颔首,转身。

  裙裾划过门槛,身影没入夜色,步履平稳,没有停留。

  西门灼绯僵在原地。

  “小姐……”西门铃怯怯的声音响起,她已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映出西门灼绯失神的脸。

  “我、我铺床……”

  西门灼绯没应,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

  门外,是南宫族地深沉的夜,隐约声响似从别处传来。

  门内,是简单的囚室,寂静无声。

  脑海中,画面纷至:被俘的屈辱,陆熙的眼睛,南宫星若的背影。

  还有……那个扑进姐姐怀里、名叫星柒的小女孩的笑脸……

  ——————

  另一边,东郭源的住宅。

  古月已经离去,院门合拢。

  东郭源站在月光里。

  他没进屋,在清冷的院子里站了片刻,目光扫过老树、石桌、青石板上的霜白。

  一样,又不一样。

  他推门进去,没点灯。月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划开昏暗。

  他没收拾自己,走到桌边坐下。

  手肘搁在桌面,指尖无意识摸着木头的纹路。

  然后,画面撞了进来。

  夕阳,废墟,拼不拢的残躯。那张总是板着的脸,怒目圆睁,凝固了。

  【老夫这棵老树……照亮一程……】

  嘶哑的笑声仿佛还在。

  【快哉!快哉啊!哈哈哈!!】

  笑声之后,是坠落。

  东郭源指尖蜷了蜷。

  他想起很多年前,校场上,因刀法走样被罚举木刀到日落的午后。

  汗流进眼睛,手臂失去知觉,心里满是不忿。他觉得这老头古板、苛刻。

  后来,他被“重点关照”。

  刀偏一分,训斥。灵力贪快,警告。切磋取巧,更要听上半天“根基”“心性”的道理。

  他只觉得烦,觉得是枷锁,是套向他模具。

  可就是这老头,在他被西门听重伤时,救了他和古月。

  以身为锁,以命为焰,拖着重伤的西门听冲天而起。

  哪怕自爆中断,哪怕被腰斩……他没回头。

  【旧的笼子,关不住翅膀。】

  【老夫……不亏!】

  ……

  东郭源慢慢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掌心下,睫毛在抖。

  喉咙里堵着什么,吞不下,也吐不出。

  一点温热的东西,毫无征兆地冲破冰壳,从眼角挤出来,划过脏污的脸颊。

  一滴。

  只有一滴。

  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它落下,砸在地板上,洇开一个小点,很快被灰尘吃了。

  他捂着眼,很久。

  久到月亮爬高了,清辉移过来,照亮他半边低垂的脸,和紧抿的嘴唇。

  他放下手。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被泪水洗过的空白平静。

  他起身,走到木架边,借着月光,用盆里剩水洗净脸上的血和泪。水很凉。

  他脱下破损的玄色外衣,没换里衣,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他睁着眼,看头顶被月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天花板。

  梁椽的影子交错着。

  脑子里那些翻腾的画面、尖锐的痛,好像都随着那一滴泪落下,沉到了深处。

  这是一种奇特的平静。

  像暴雨后的天地,湿漉漉的沉默,万物都歇了。

  他想起磐长老燃烧时亮得骇人却清醒的眼睛,想起他大笑“快哉”时眉宇间的畅快。

  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这是磐长老自己选的结局,是他信了一生的道的终章。他求仁得仁。

  而自己还活着。

  带着“照亮一程”的期许,也带着……那份以命相托的“守护”之重。

  恨吗?恨西门听,恨这世道,恨自己无力。

  古月担忧的眼,星若小姐挺直的背,流金街上同袍的脸……

  还有很远的地方,无数个沉默的“东郭源”和“东郭婉儿”。

  路还长。

  荆棘,强敌,晦暗的前路。

  但……

  东郭源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丝。

  他还是累,身上无处不痛,灵力虚浮。

  但心底那片被“空寂”和“心魔”淬过的“识海”。

  却透出一种近乎剔透的静。

  他还在这里。

  他还活着。

  有必须走下去的理由,有必须超越的目标,有可以挥刀守护的人与念。

  在最后那丝明悟凝聚的刹那。

  东郭源识海深处,一直静静悬浮的【蕴灵净瓶】,忽然由内而外,透出一层温润的光。

  光不刺眼,却稳定地照亮了那片意识空间。

  瓶身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震。

  紧接着,凭空沁出了一滴晶莹剔透、散发着玄妙波动的液体。

  幻露。

  第一滴刚刚成型,第二滴便紧随其后,自虚无中析出,悄然滴落,与第一滴融汇。

  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

  凝聚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再是过往那种经年累月的缓慢积累。

  而是以一种清晰可见的速度,在迅速积聚。

  新的液滴,仍在持续、安静地析出、滴落、汇聚……

  这个变化过程,无声无息,却蕴含着某种“圆满”的韵律。

  与他此刻彻底沉静下来的心境,隐隐共鸣。

  夜更深了。

  月光移动,将他平静的睡颜笼在一片清辉里。

  屋内,只有均匀悠长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