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乱
夜色如墨,星河垂海,整艘大船只剩浪拍船板与帆绳轻响。
贺银霜把邢语领到火长专用的小观星台,四下无人,她取下襆头,长发垂肩,不再是威严纲首,只是个倾囊相授的朋友。
“我阿爹说,宋代海船的命,不在帆,不在舵,在导航三绝。今日我教你,这是贺家不传的秘术。”
她先端过一只厚底粗瓷碗,盛半碗海水,水面浮着一枚穿了灯芯草的铁针,针尖稳稳指向南方。
“这是水浮罗盘,磁石磨针,浪大不摇、风大不飞。”
贺银霜指尖轻点盘面二十四字:
“子北午南、卯东酉西,二十四正针,四十八缝针,差一针,便是千里迷航。”
她轻声念出针路口诀:
“明州放洋,用艮针;见澎湖,转甲卯;入占城,用丁未;往三佛齐,兼用坤针。”
邢语听得认真,她本就方向感极强,此刻更是一点就透。
贺银霜又取过一套乌木牵星板,十二块由大到小,配一块象牙小方板。
“这是过洋牵星,观北极星高度,便知我们在四海哪一纬。”
她握住邢语的手,一起举板,教她臂要直、板要正、眼要准:
“下缘齐海平,上缘齐北极星,板刚好遮住星,就是几指。指定纬度,针定航向,两者合一,万里不迷。”
星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海风温柔。
邢语心头微暖,这是贺银霜把身家性命、一船安危的本事,毫无保留教给她。
贺银霜又取过十丈绳与铜钩,垂入海水中,片刻提上一团黑泥。
她放在鼻尖轻嗅,再捻开:
“这是探泥辨地,黑泥腥咸是远海,黄泥带沙近岸,红泥有礁,白泥是滩。闻一闻,便知身在何处。”
邢语也学着嗅了嗅,泥腥里带着海的厚重。
“这些术,男人当成不传之秘,当成吃饭的本钱。可我偏要教给你。”贺银霜望着她,眼底温柔,“女子一样能掌罗盘、能牵星、能定针路、能活一船人。”
她轻声道:
“武皇能以女子掌天下,我们就能以女子掌万里海。”
海风吹开簿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历代航向、星高、更数、潮候。
一灯如豆,两影相依,在千年之前的大宋远洋船上,把女子之间的信任与托付,写进星辰与海
海风吹皱一汪深蓝,商船在平静洋面稳稳前行。
双虹吉兆过后,船上秩序井然,可邢语与贺银霜都隐隐嗅到一丝不安。
副纲首赵三刀,本是贺银霜救下的渔民,他见贺银霜越发器重邢五,又察觉纲首举止间总有几分女子柔态,疑心大起,终于决定趁夜发难。
这日入夜,星河低垂,火长与梢工轮流值守,大部分水手已沉入梦乡。
赵三刀借着巡查货舱的名义,悄悄召集心腹,藏着短刀、绳索,埋伏在纲首舱外的廊道拐角。
“那邢五身手厉害,先乱刀解决!”
“纲首若是不从,直接绑了,就说他办事不力、贻误航线,咱们顺势夺权!”
“船上货物、钱财、市舶公文,全是我们的!”
低沉的密谋声,被耳尖的邢语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她精神值上60后,五感就异常敏锐,这里人的密谋,恰被要找地方进空间的她听了去。
邢语不动声色,来到贺银霜房门口,轻叩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