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天晴
当日若不是她拼死拽住主帆,后果不堪设想。
次日清晨,部领匆匆来到甲三水手中,高声点名:
“邢五,纲首传唤,去前舱听命!”
周围水手纷纷投来艳羡又敬畏的目光——能被纲首调到身边,等于一步登天。
邢语心头微紧,面上依旧沉稳,跟着部领走进纲首专属的小舱室。
舱内整洁雅致,一侧摆着市舶司公文、针路簿、朱记官印,另一侧挂着短刀与水囊,桌角一盏青瓷灯,飘着淡淡龙涎香。
贺银霜一身锦袍玉带,头戴襆头,面如冠玉,眉眼锐利,完全是男子模样。
可邢语只一眼,便从她肩宽、喉结、步态里,看出了女子的骨架与气韵。
“你叫邢五?”贺银霜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却藏不住一丝清润。
“是。”
“从今日起,你可留在我身边做事。”贺银霜指尖轻叩桌面,“我观你沉稳可靠,好好做事,不会亏你。”
“谢纲首。”
自此,邢语成了纲首身边的近侍,白日随她巡查货舱、核对货单、接待蕃商,夜里守在舱外值守,行动自由,待遇远胜普通水手。
她不动声色,依旧收敛锋芒,做事稳妥周全,交办的事从不出错。
三天后的深夜。
贺银霜在舱内处理公文,忽然一阵眩晕,低咳几声。
邢语闻声推门而入,只见她正匆忙扯紧衣襟,耳尖微红,桌下散落着女子用的绢帕与香膏。
四目相对,空气一静。
贺银霜脸色微变,手按在刀上:“你……”
邢语垂眸,声音轻稳:“纲首放心,邢五守口如瓶,绝不多言。”
贺银霜紧绷的肩缓缓松开,长久一声轻叹,卸下所有伪装,取下襆头,一头乌黑长发垂落,眉眼瞬间柔婉下来。
“我本名贺银霜,本是明州商族之女,父亲病逝,商船无人主持,我只得女扮男装,以纲首身份带队出海,我知道你也是女子,应该更能体谅我的难处。”
邢语点了点头。
秘密摊开后,两人之间多了一层旁人不及的亲近。
海阔天长,船只破浪而行。
白日里贺银霜是威严持重、掌一船生死的贺纲首,到了无人的船头、静夜的舱间、晚风独对的时刻,便只做贺银霜,与邢语轻声说话,把藏了多年的心事,一点点说给她听。
船行至远海,风平浪静时,两人便倚着船舷,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看成群海豚逐浪而行,看海鸟拖着长翅掠过天际。
四下无人,连水手的吆喝都远在甲板另一头。
贺银霜望着无边碧海,声音轻得像海风:“我小时候,常跟着阿爹阿娘出海。
那时候船没这么大,却很安稳。
阿娘教我辨星象,阿爹教我看针路,说我天生就该吃海上这碗饭。”
她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够强、够稳、够懂行,就能和男子一样,掌一船货,行万里海。”
可长大才懂,世道从不会因为能力,就对女子宽容。